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冰島革命進行式(Deena Stryker著)


圖版來源請點我




原文詳見: Deena Stryker, Iceland's On-going Revolution, Daily Kos, 2011.08.01



在義大利電台節目裡,一則關於冰島正在進行革命的新聞報導是個令人咋舌的例子,說明媒體是如何吝於告知我們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訊息。美國人也許還記得2008年金融危機開始時,冰島實質上已經破產。至於其原因只被稍微帶過,從此以後,這個少為人知的歐盟成員就退居幕後。


當歐洲國家正一個接著一個落敗或正瀕臨失敗,正危及歐元,並波及全世界時,這些強權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冰島變成一個範例。為什麼請看:


持續五年的新自由主義政權使得冰島,(32萬人口,沒有軍隊),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在2003年國家所有的銀行均私有化,並且努力地吸引外國投資客,他們提供線上銀行,稀少的花費允許他們提供相對高比率的回饋。這個帳戶,稱為「冰島網儲」(IceSave)吸引了許多英國與荷蘭的小額投資戶。但是當投資量增加後,銀行的外債也跟著升高。在2003年冰島的外債相當於其國民生產總額(GNP)的200倍,不過在2007是900%。2008年的世界金融危機成了最後一擊。三個冰島最主要的銀行,土地銀行(Landbanki)、卡普辛(Kapthing)和格利特尼爾(Glitnir)宣布破產並且被收歸國有,同時克朗(Kroner)對歐元貶值了85%。最後冰島在年底宣布破產。


然而出乎意料地,這場危機卻使得冰島人重拾他們的自主權,透過直接參與式民主(direct participatory democracy)最後產生了新的憲法。但這也是經歷許多陣痛之後。


蓋爾‧哈爾德(Geir Haarde),社會民主聯合政府的總理,協商了二百一十萬美元貸款,其他北歐國家再追加二百五十萬。但是外國金融團體壓迫冰島必須強加更激烈的措施。國際貨幣基金組織(FMI)和歐盟要接管債務,宣稱這是這個國家得以償還荷蘭與大英國協債務的唯一途徑,而這些國家已承諾要賠償他們的國民。


抗議和暴動不斷地持續,最後迫使政府總辭。選舉於2009年四月舉行,最後左翼聯盟獲勝,他們將債務歸究於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系,但是馬上又屈服於其要求冰島要還清總額三百五十萬歐元。這相當於要每個冰島公民在接下來的十五年,每個月付100歐元,含5.5%利息,以還清由一堆私人狐群狗黨搞出來的債務。而這就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接著發生的事情很不尋常。公民要償還金融獨佔事業所犯的錯誤,因此全國上下要被徵稅以還清私人債務,這種共識被打破了,進而也改變了公民與他們的政治機構間的關係,最後迫使冰島的領導團體向他們的選民靠攏。國家的領袖葛林姆松(Olafur Ragnar Grimsson)拒絕批准這項讓冰島公民為銀行家的債務擔責的法令,並回應了訴諸公投的呼聲。


外國金融團體當然加強對冰島施壓。大英國協與荷蘭要脅要不擇手段孤立這個國家。當冰島人去投票時,外國銀行家威脅要阻擋任何來自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英國政府威脅要凍結冰島人的存款並查帳。正如葛林姆松所述:「我們被告知,如果我拒絕國際團體的條件,我們將成為北方的古巴。但是若我們同意,我們將成為北方的海地。」(這個我不曉得寫過幾次,當古巴人看到他們的鄰居海地的慘況時,他們覺得自己還算走運。)


在2010年三月的公投裡,93%投票反對償還債務。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馬上凍結貸款。但是這場革命(雖然在美國沒有上電視)未被嚇住。在盛怒的公民支持下,政府對那些該為這次金融危機負責的人提出民事與刑事調查。國際刑警組織對卡普辛的前總裁艾爾納森(Sigurdur Einarsson),和其他在事件爆發後逃出國的銀行家發出國際拘捕令。


但是冰島人並未就此停手:他們決定要草擬一部新的憲法,能夠讓這個國家從國際金融與虛擬貨幣的誇飾權力中獲得自由。(當時實行中的憲法制定於它獨立於丹麥後,在1918年,和丹麥憲法唯一的差異在於它把「國王」換成「總統」。)


為了制定憲法,冰島的人民從522位成人中選出25位公民,這些公民不屬於任何政黨,而是由至少30位以上的公民推薦而來。這個文件並非少數政治家的工作,而是在網際網路上寫成。制憲者的會議是透過網路視訊,公民可以送交他們的評論與建議,見證這個文件成型。這部最後產生於參與式民主過程的憲法,將於下一次選舉後交付議會核准。


部分讀者應該記得在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書中(《大崩壞》)描述過冰島於九世紀的農業崩壞。今天,同一個國家正從它的金融崩壞中恢復,而且是以完全相反於那些被認為是無可避免的方式─這些所謂的無可避免昨天還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新總裁拉嘉德(Christine Lagarde)向記者札卡瑞亞(Fareed Zakaria)重申。希臘的人民已被告知其公部門的私有化乃是唯一的解決之道。而義大利、西班牙與葡萄牙的人民也收到同樣的威脅。


他們應該看看冰島。拒絕對外國利益卑躬屈膝,這個小國大聲而清楚地聲明人民才是國家的最高統治者。


而這就是為什麼它不再被報導的原因。





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公義將我們的奮鬥連在一起(譯文)


原文為Justice links our struggles together,出自Socialistworker.org,December 6, 2010(原文連結)


喀什米爾婦女們在十一月時於斯利那加為自由而遊行。(圖版出處)


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廣受讚譽的小說家與國際活動分子,正面臨警方調查並可能因被控煽動而受審。這次對他言論權的攻擊來自於洛伊堅定支持喀什米爾為「azaadi」,意即自由,的抗爭。這個地區夾在印度與巴基斯坦之間,並且在印度控制的地區中受到軍事佔領。洛伊曾在他的論文集《關於民主的田野筆記:聆聽蚱蜢》(Field Notes on Democracy: Listening to Grasshoppers)與其他著作裡寫到喀什米爾人的奮鬥。

印度首都德里的一間法院在受理一件對洛伊的投訴後指揮這次調查,一位喀什米爾人抗爭的領袖,賽義德‧阿里‧夏‧吉拉尼與德里大學教授S.A.R.吉拉尼,特別針對喀什米爾解放運動的問題而召開一場會議,洛伊即在這裡演講。以下,我們刊出這場演講的完整錄音稿,這場演講時而被反對洛伊的人所打斷,從S.A.R. Geelani介紹洛伊開始。

S.A.R.吉拉尼[以下簡稱SG]: 現在,我要求阿蘭達蒂·洛伊上前發言。

阿蘭達蒂·洛伊(以下簡稱AR):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丟鞋子的,請你現在丟吧...

[一些聽眾:我們有教養。]

AR: 好,我很高興。我很高興聽到這個。雖然有教養不必然是一件好事。不過就這樣吧...

[被某些聽眾打斷。]

SG:拜託,請你之後再說這些吧。現在也請拿出你的教養。

AR: 大約在一個星期或是十天前,我人在蘭契(Ranchi),那裡有一個「人民法庭」正在對抗「綠色搜捕」──這是一個印度人政府攻擊這個國度最貧窮民眾的戰爭。在那個法庭,當我正要離開時,一個電視台記者把一隻麥克風湊到我臉上且咄咄逼人地說「女士,喀什米爾是或不是印度的一部分?喀什米爾是或不是印度的一部分?」重複了約五次。所以我就說,「聽著,喀什米爾從來就不是印度的一部分──不論你怎麼兇以及問我多少次皆是如此。」甚至連印度政府都同意,在聯合國,喀什米爾並不是印度本身的一部分。所以為何現在我們要試圖去改變這樣的說法呢?

你看,在1947年,我們被告知印度已成為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以及具有主權式民主,但是如果你再看看印度政府從1947年看似邁向黎明的午夜之後做了什麼,就可以看到這個曾被殖民的國家,這個因為其殖民者的想像而成為國家的國家──不列顛在1899年繪製了印度的地圖──在獨立之後即搖身變為殖民強權,並接連在曼尼普爾(Manipur)、納迦蘭(Nagaland)、米佐拉姆(Mizoram)、喀什米爾(Kashmir)、特倫干納(Telangana)、在納薩爾巴裏(Naxalbari)起義期間、以及在旁遮普(Punjab)、海德拉巴(Hyderabad)、果阿(Goa)、茱內加爾(Junagarh)以軍事手段進行干預。

經常地,印度人政府、印度人國家與印度人的中堅份子,他們指控納瑟萊黨(Naxalites,印度西孟加拉從事恐怖活動的極端組織)唯恐天下不亂,但事實上,你看到的是一個國家──這個印度人國家──從1947年開始就不斷地對它自己的人民,或者它聲稱是它自己的人民,進行曠日費時的戰爭。當你看看那些被印度興兵侵略的民族─那迦人(Nagas)、米若人(Mizos)、馬尼普里人(Manipuris)、以及在阿薩姆(Assam)、海德拉巴、喀什米爾、旁遮普的民眾──他們總是少數族群、如穆斯林、部落、基督徒、賤民、印度原住民。由種姓上層印度教國家掀起無盡的戰事──這就是我們國家的現代史。

如今,在2007年,當喀什米爾為了阿瑪納斯洞穴(Amarnath Yatra)起義對抗對其土地的占領時,我人在斯利那加[譯註:喀什米爾的首都],當我走在路上時,碰到一個年輕的記者,我想他應該來自《印度時報》(Times of India),他告訴我──他無法相信能夠看到一些印度人在這裡獨自外出──他說「我可以引述妳的話嗎?」我就說「可以,你有筆嗎?因為我不要被錯誤引述。」然後我說「寫下來──印度需要從喀什米爾獲得自由,就如同喀什米爾需要從印度獲得自由一樣。」然而當我說印度時,我的意思不是印度政府。我指的是印度人民,因為我認為佔領喀什米爾──如今有七十萬警戒人員駐在有一千二百萬居民的谷地,這裡是世界上最為軍事化的地帶──而對我們,印度的人民而言去承擔這樣的佔領就像是允許某種道德的腐蝕滲入我們的血脈中。

因此對我而言,我無法容忍試圖或假裝這件事並未發生。即使媒體刪審它,我們所有人都知道──或者也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們之中曾經造訪過喀什米爾的人以外──如今喀什米爾的聲息受扼於AK-47的槍管下,無法自由地呼吸。

所以,有很多事情已經發生了。每次有選舉,民眾出去投票時,印度政府總是出來說「為什麼你們需要全民公投呢?我們有選舉,而且人民已經投票給印度了。」現在,我其實認為我們需要稍微深化我們的思考,因為我,同時地,很高興今天能有這樣的會議。我想在某些方面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會議,因為這樣的歷史性會議在一個空洞強權的首都中舉辦,而這個強權有八億三千萬人一天生活所得低於20盧布。

如今,做為一個法定的印度公民,有時候很難知道自己能站在什麼樣的立場,能夠說什麼,以及被允許說什麼,因為當印度努力從不列顛的殖民下獲得獨立時──每一個現在人們用來把喀什米爾的自由問題當成問題的論據過去正也被用來反對印度人。例如粗率地說「當地人還沒準備好接受自由,當地人還沒準備好接受民主。」。但是其中各方面的複雜性也是真確的──我指的是安貝德卡(Ambedkar)、甘地(Gandhi)與尼赫魯(Nehru)間的大辯論,這些都是真正的爭論──而在過去60年裡,不管印度官方做了什麼,這個國度裡的人民已經議論過、爭辯過並深化了自由的意義。

我們也失去了很多立足點,因為今天我們已經到了如此田地,印度─這個曾經號稱自己是不結盟國家,並以此仰首傲視國際的國家─如今已完全俯首貼耳於美國的腳下。所以我們今天是個奴才國家。我們的經濟完全地──不管證券交易所靈敏度指標如何後市看漲,這樣的事實本身就是印度人警察、民兵以及,也許很快地,軍隊布署在整個印度中部的理由,而這就是一直暗中施加於我們的壓搾式殖民經濟。

不過我之所以說我們需要做的是去深化這樣的對話,是因為我們很容易自詡為投身抵抗的偉大鬥士──對象可以是任何事,不管是叢林裡的毛派或是街頭上丟石頭的人──但我們必須明白我們實際上面對的是某些非常嚴重的事情。我很遺憾原住民的弓與箭與年輕人手中的石塊恐怕已變成抗爭的基本配備,但這並不是為我們贏得自由的唯一事物,為此,我們必須更有策略。我們需要自我質疑,我們需要結盟,需要認真的盟友...

因為...我常說在1986年當資本主義在阿富汗的山區贏得反對蘇維埃共產主義的聖戰後,整個世界變了,印度再度讓自己編整在單面向的世界裡,並且在這樣的再編整中,它做了兩件事,它打開了兩道閘門。其一是巴布里清真寺(Babri Masjid,建於1528年,1992年12月6日被印度教徒摧毀)另一個是印度市場,它濬通了兩種極權主義──印度教法西斯主義,印度民族法西斯主義與經濟極權主義。而這些主義製造了它們自己的恐怖主義對手──然後你就有了伊斯蘭「恐怖份子」和毛派「恐怖份子」。

這個過程使得這個國度百分之八十的人生活在一天20盧布的所得下,但它也分裂我們,當我們事實上應該密切地團結一致時,它讓我們花費所有的時間在彼此爭鬥上。那些在曼尼普爾、那加蘭邦、喀什米爾、印度中部的爭鬥,以及所有的窮人、違建戶、小販,所有的貧民窟居民等等,這些都應該彼此團結在一起。

但是這些爭鬥該用什麼來將它們聯繫在一起呢?就是公義(justice)的理念。因為有的爭鬥並不是為了公義而奮戰。有許多如世界印度教徒會議(Vishva Hindu Parishad, VHP)的人民運動雖然是人民運動──但卻是為了法西斯主義而戰,是為了不公義而戰。我們不要與這樣的運動聯盟。所以不見得每一場運動,每一個在街頭上的人以及每一個口號都是訴諸公義。

因此當我在阿瑪納斯運動時期走在喀什米爾的街頭上時,以及甚至在今天──我最近還沒有去喀什米爾──但是我了解並由衷地讚賞當地民眾所進行的爭鬥,由年輕人所發起的抗爭。我不要讓他們覺得失望,甚至不希望他們被他們自己的領導者所辜負,因為我要相信這場抗爭是一場對公義的抗爭。不是一場你只選擇為你自己的公義而做的戰鬥──「我們要公義,但是其他傢伙被壓迫沒關係。」這不是對的。

我記得我在2007年寫道,我說當我在斯利那加的街上聽到民眾高喊「我們不要快餓死與殘敗的印度,而要擁抱巴基斯坦─我們的夢想之地。」(Starving and tattered India we reject; Pakistan - land of our dreams - we embrace)時,那讓我感到心碎。我說「不,快餓死與殘敗的印度與你們同在,如果你們是為一個公平的社會而奮鬥,你必須和那些無力的民眾站在一起。」

正如你們所知,我長期參與那瑪達河谷反對興建大水壩的抗爭,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兩個河谷:喀什米爾河谷與那瑪達河谷。

在那米達河谷,他們談到壓迫,但也許那裡的民眾並不真的知道什麼是壓迫,因為他們未經歷過發生在喀什米爾河谷的那種壓迫。不過他們對於帝國主義世界與地球上的的經濟結構、它做了什麼及這些大水庫如何創造你無法避免的不平等,具有非常、非常、非常細緻的理解。而在喀什米爾河谷你則可以看見對壓迫的細緻理解──這來自60年來秘密任務、諜報、情報行動,以及死亡與殺戮的壓迫。

但是你們是否已將自己隔絕於這些來自他人的理解,這些關於今天的世界世界是何樣貌的理解之外呢?這些經濟結構是什麼?你為什麼樣的喀什米爾而奮鬥?因為我們與你們一起奮戰,我們與你們一起。但是我們要的──我們希望它將是一場為公義而戰的奮鬥。我們現在知道「世俗主義」(secularism)這個印度政府丟給我們的字是個空洞的字眼,因為你不能殺害68,000個喀什米爾穆斯林然後稱你自己是一個世俗政府。你不能在古吉拉特殺害68,000個喀什米爾穆斯林然後稱你自己是一個世俗政府。

此外,你們也不能接著轉過身來說「我們被[多數人]允許虐待我們的少數民族。」所以什麼樣的公義是你所奮力追求的?我希望年輕人能夠深化他們對自由的理念。因為這正是你們所抗爭的這個政府與你的敵人用來分化你們的東西。

[一些聽眾:妳知道那些梵學家發生什麼事嗎?]

AR:我知道那些喀什米爾梵學家的新聞,而且我也知道那些喀什米爾梵學家的新聞是錯誤的。不過,這並不代表不公義的事並未發生。

[一些聽眾:妳知道有多少印度人被殺嗎?]

AR:我想──好,讓我繼續說。

[部分聽眾大聲議論。]

SG:我請求各位坐下。

AR:好,我要說的是剛剛的鼓噪是基於誤解,因為我正要開始談論公義,在這個關於公義的談話裡,我正要說的是發生在喀什米爾梵學家身上的事是個悲劇,所以我不曉得為何你們都開始喊叫。我認為它是一個悲劇是因為當我們站在這裡談論公義時,它是屬於每一個人的公義,而我們之中那些站在這裡談論他人的處境時,它同時也是代表每一個人的處境──不論是少數族群,不管是少數民族或是宗教上的少數或是種姓裡的少數──我們不相信多數主義(majoritarianism)。

所以這就是為何我一直提到在喀什米爾的每個人對於你們正在為什麼樣的社會而奮鬥必須要有非常深刻的討論。因為喀什米爾是個非常多樣的社群,而這樣的討論不能只來自於那些反對自由或是試圖分化爭鬥的批評家與群眾。它必需來自你們之中,而不是讓其他群眾議論著「他們不曉得自由是什麼意思,若他們指的是吉爾吉斯(Gilgit)和巴爾帝斯坦(Baltistan),那麼查謨(Jammu)呢?那麼拉達克(Laddakh)呢?」的地方。在查謨和喀什米爾當地的民眾非常能夠自己發起許多爭論,我想他們懂得這個道理。

因此僅僅試圖以對民眾吼叫的方式來擾亂事情完全是不得要領。因為我想這些人,喀什米爾的梵學者──每次我停留在喀什米爾時,我都聽到群眾說歡迎他們回來,而且我知道住在那裡的人也這麼認為。所以我要說的是當我們進行這些政治論爭時,我覺得我必需細察並聆聽與跟隨最近在喀什米爾的起義──沒有武裝的民眾、帶著石頭的年輕人,女人,甚至小孩走上街頭面對大批帶槍的軍隊,這種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鐵下心不對他們致敬的。

然而這也取決那些領導抗爭的人們──取決於那些想要有所進展的人們。因為你無法只是把它丟在街頭就算了。因為印度人政府──你知道它最偉大的藝術是什麼嗎?不殺人──這是第二偉大的藝術。第一偉大的藝術就是等待、等待、等待再等待,然後希望每個人就這樣沒力氣了。然後是危機管理──有時候是在一場選舉,有時候是其他某些事。但重點是人們必須要在街頭上的正面衝突以外看到更多東西。

你必須自問為什麼──納迦蘭的民眾必須自問為什麼有納迦營軍在切蒂斯格爾犯下最慘無人道的暴行。我在喀什米爾花了那麼多時間看著中央後備警察部隊(Central Reserve PoliceForce,CRPF)、邊境安全部隊(Border Security Force,BSF)與國家步槍隊(Rashtriya Rifles)封鎖河谷後,我第一次前往切蒂斯格爾,在途中我看見喀什米爾人的邊境安全部隊、喀什米爾人的邊境安全部隊在切蒂斯格爾沿路殺害民眾。你必須自問。除了丟石頭外還有很多抗爭的方式──不能再允許這些事情發生了。要自問這個政府是如何利用民眾?

這些殖民政府,不論它是印度的不列顛政府或是在喀什米爾、納迦蘭或是在切蒂斯格爾的印度人政府,他們正在從事著製造管理他們占領地的中堅份子,因此你必須了解你的敵人,以及你必需能夠以多種方式回應,以你的策略,你的才智以及以你的政治──國際性或是地域性以及其他任何方式。你必須擁有自己的同盟,因為若非如此,你將會像是一條憤怒地在魚池裡兜圈的魚,衝撞外牆最後耗盡力氣,因為這些牆非常、非常堅固。

所以再來我只想說這句話:想想公義,但是不要只挑選你自己的不義。不要說「我要公義,但是旁邊的傢伙或旁邊的女人沒有它沒關係。」因為公義是團結的關鍵,而團結則是現實抗爭的基石。

謝謝大家。

2011年12月7日 星期三

Q&A: 基因‧夏普:半島電台專訪這位沈靜但在非暴力抗爭議題上影響深遠的學者


自從1960年以來,基因‧夏普先後完成超過十二本關於非暴力抗爭的書[圖版出處]



基因夏普,一位謙遜、現年83歲的老知識分子,因推動非暴力抗爭而享譽於世。

夏普的《從獨裁政權到民主制》是一本教你如何推翻獨裁者的指南,它首版發行於1993年,已陸續被轉譯為24種語言。從緬甸到波士尼亞,以及今年二月在開羅的解放廣場(Tahrir Square),抗議者們彼此傳閱夏普這94頁的手冊作為他們推翻獨裁者的指導書。

對許多暴君而言,夏普的書是個威脅。委內瑞拉的總統,于果查維斯(Hugo Chavez),曾經譴責他的著作。在2008年,伊朗政府曾經製作一段動畫影片,指稱夏普是CIA幹員,在白宮與約翰麥坎和喬治索羅斯親切交談。

根據一封由大馬士革的美國大使所發的越洋電報──稍後被維基解密揭露──敘利亞的異議分子將閱讀夏普的著作當成訓練非暴力抗議者的教材。另一封被揭露的電報發於2007年,內容顯示緬甸高層認為夏普的部分企圖是「打倒」這個國家的政府。

他在1953年抗議為韓戰而施行的徵兵制而入監,1989年他親眼見證中國的天安門事變,之後1990年代他偷偷跑到緬甸反抗軍的陣營裡。

如今,年老體衰的夏普住在東波士頓的城鎮住宅裡,住處同時也是阿伯特愛因斯坦協會的所在地,這是一個研究非暴力抵抗的非營利組織。

夏普的主要觀念是權力來自於被治理者的順從──一旦這樣的順從被漸次破壞,暴君就可以被推翻。在與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記者羅珊娜賀蕾斯(Roxanne Horesh)與山姆波利爾(Sam Bollier)的訪談裡,想法實際的夏普告訴我們何以獨裁者無法抵禦組織良好的非暴力抵抗。

是什麼首先讓你對非暴力抗爭感到興趣?

當我還是俄亥俄州立大學的大學生時,這個世界真算是一團糟。第二次世界大戰還鮮明地留在我們的記憶裡,而原子彈算是新聞。歐洲人的殖民主義遍布世界──他們認為他們擁有世界的其他部分,因此他們也就自己把它給瓜分掉了。

暴力產生了許多大問題。暴力只會摧毀,而不會創造事物,而人們需要一些抗爭的手段。我開始知道有所謂的非暴力抗爭,但我對它並不很了解。相關的文獻在當時非常不足。

你已經在非暴力抗爭的領域裡工作數十年了,你的觀點是如何從你最初的研究開展而來?

最初我以為為了運用非暴力,你必須先相信非暴力,將它當成倫理或是宗教原則,但是稍晚我發現這並不真確。這個轉變開始是來自於精神上的威脅感──我的天啊,他們竟然不把這當成信仰,就像是他們應做的一般。

但是這也是一個很大的優勢,因為人們不用一定要先變成和平主義者,才能學會使用這種抵抗方式。而且我也了解到這種抵抗方式早已被實行了幾個世紀。不但一般人都可以做到──並且也在世界的不同角落被實行。

為何你認為非暴力抵抗比暴力抵制要來得有效?

暴力並不總是那麼有效,如果你知道有多少戰爭持續了多久,以及每場戰爭不是這方輸就是那方敗。戰爭是使歐洲殖民主義成為可能的主要因素之一。

在許多[非暴力抗爭]的案例中,許多人像是甘地(Gandhi)─他不斷挑戰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大的帝國,並且讓英國退出印度。此外還有許多例證,但是我們對這些抵抗的類型卻知道得不多。

你曾經說過比起愛好和平的群眾,有軍事背景的群眾更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可以闡述一下你的意思嗎?

一開始這對我而言滿驚奇的。有時候我會被邀請去對和平主義團體演說,而他們總是讓我吃到苦頭,因為我說的是實用性的非暴力抗爭,而他們則一直在談信仰非暴力的道德原則。

但是當我向有軍事背景的群眾演講時,他們都了解內容,因為他們曉得戰略與戰術是怎麼回事。這些人真的相當認真地看待它,直到今天狀況依然如此:我1993年的書《非暴力行動的政治學》在幾個國家的軍事期刊上得到相當善意的評論。這是當初大家所意想不到的。

你寫了很多關於戰略與長期計劃在成功的非暴力抗爭中所佔的重要性。在這方面,你對佔領華爾街運動(Occupy Wall Street movement)有什麼想法?

他們並沒有任何特定的訴求或清楚的目標。這並不像,舉例來說,很多年前發生在阿拉巴馬州的聯合抵制巴士運動──當時大家就是以徒步、搭便車或搭計程車而不坐巴士。他們的目標很清楚:打破巴士上的種族隔離政策。

 [佔領運動的]抗議者並沒有一個清楚的目標,某種他們可以實際達成的事物。如果他們以為光是停留在某個特別區域可以改變經濟體系的話,那麼他們恐怕會相當失望。僅僅抗議本身能夠成就的事很少。

那你可以給佔領運動什麼樣的建議?

我想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實際地去改變那些他們不喜歡的事物,因為單純坐或逗留在某個地方是不會改變或改善經濟或政治體系的。

阿拉伯之春運動在一些國家已經變成暴力了。你認為轉向暴力會在這些國家損害擺脫獨裁體制的努力嗎?

正是如此。我們可以從其他例子清楚地得知。例如1905[在俄羅斯]的革命試圖擺脫沙皇獨裁政權。當時那裡的人民已勝利在望。軍隊在叛變的邊緣,許多士兵已經拒絕服從射殺非暴力群眾的命令,就類似敘利亞的情況一樣。

非暴力手段將增加你讓軍人拒絕服從的機會。但是一但你投向暴力,軍人就不會叛變。他們將忠於獨裁政權,而同樣的政權也有很大的機會繼續維持下去,就如同1905年的俄國革命一般。[這次革命]在當時原本可以很快地成功,但是布爾什維克分子卻刻意將非暴力的大罷工導向暴力起義。這也意味著讓軍人在這段時間「首次」服從軍令。後來也使沙皇能夠持續鎮壓,並讓這個體制延續了另一個十二年。

你曾經說過領導能力在非暴力抗爭中很重要。但是若我們觀察像是埃及,或是1979年的伊朗,一開始他們也並沒有一個明確的領導者。非暴力抗爭能夠在沒有領導者的情況下成功嗎?

這可以成立,有時也確實如此。但是在這些案例裡,人們需要知道是什麼讓它成功,以及是什麼使它失敗。

如果他們缺少強而有力的領導者,有時候這可以是優勢,因為這樣政權就無法真正地藉由逮捕或殺害領導階層來控制局勢。

但是如果你要沒有領導者而這麼做時,你必須做得很有技巧,並且曉得你在幹嘛。如果你傳達訊息,關於什麼是必要的,列出「要做什麼與不要做什麼」,而且每個人都了解,那個這樣的抗爭就有很大的成功機會。如果你對你要做的事情沒有起碼的理解,那你將不會贏得任何東西。

從埃及革命開始,媒體就把埃及人起義和你的作品連起來。對此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如果我的作品有點影響力,我會很快樂。不過我不奢望這個,我無從證明,也大都順其自然。還有其他人也都持續在作這樣的工作,也持續地在著述。

至於那些真正在進行抗爭的人們,他們才是值得被歸功的人物,而不是我。

你對於自己的書《從獨裁政權到民主制》被放在穆斯林兄弟會的網站上好幾年有什麼看法?

我很榮幸。我知道在那些奮不顧身進行著非暴力抗爭的人物之中,有些人是穆斯林。我的書中有一本引言是由阿布杜勒拉赫曼瓦希德(Abdul Rahman Wahid)寫的,他當時帶領著世界最大的穆斯林組織。此外,在甘地的時代,在不列顛印度的西北邊境省份,阿布杜勒蓋伏(Khan Abdul Ghaffar Khan)在這裡發起運動,他是個十分勇敢、老練而精明的穆斯林,是當地非暴力的抗爭的領導。甘地曾說過西北邊境穆斯林運動的領導能力優於印度的印度教徒。

大眾正逐漸地驅散那些關於穆斯林的某些荒謬刻板形象,對於世界其他地方的民族也是如此。

你曾經從參與非暴力抗爭的群眾裡學到什麼嗎?

喔,我試著把握任何學習的機會因為他們完成了常被大家認為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已經證明了一般民眾是有可能維持非暴力的紀律,保持他們的勇氣,並在壓迫下繼續抗爭。正如甘地總是說「放下恐懼,切莫害怕。」我自己常常覺得這實在有點天真,對方可是有著槍和軍隊的不列顛。

但是特別是敘利亞的人民,以及其他國家也是如此,或許像是埃及或是突尼西亞等等他們全部他們一直都相當地勇敢,而這樣的勇氣值得大力地讚揚。這些人才是赤手空拳在進行運動的人。

你認為哪些人在目前可算是抵抗的大思想家?

我不太確定。有時候某些人在領導運動方面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們卻沒有獲得應得的聲譽。他們終其一生未如甘地般著名,但如果這讓一般人知道他們也可以做到,了解到人民的力量是巨大的,那這也沒什麼不好。

一次抗爭並不總是能夠成就事業,有時候你得有兩個、三個、四個到五個連續的抗爭才行。這就像是戰爭,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持續了幾年呢?戰勝並非一蹴可及。有時人民輸掉第一場戰鬥,然後明白到他們要加強自己,[了解到]變強需要什麼,以及要如何才能更勇敢,當他們第一次中槍而沒有逃跑後,他們將會更有技巧地勇往直前。

阿伯特愛因斯坦協會目前在做什麼?

我們對非暴力抗爭的本質進行研究,準備教育材料,以及指南的轉譯因為他們如果沒有翻譯得夠精確,事情會變得一團糟──以及滿足來自新的抗爭所帶來對這個議題的持續關注與其送來的訂購單。

除了你的工作以外,你還有什麼嗜好?

我在我家還有後院種了各種花草,而且我有一隻小狗。我曾經有養大狗,大麥丁──約有三、四隻──他們真是令人驚奇的生物。狗和寵物,動物以及花花草草和類似的東西──我藉此來放鬆自己(unwind my head that way)

2010年12月27日 星期一

以存在對抗遺忘──記一位朋友的離去

我在12月10日晚上知道小符的消息。當時沙貓透過噗浪上的文字告訴我時,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某種文學性的隱喻,接著瞬間,我知道不是。

那領悟的感覺就像是時間暫停了一秒甚至更久那樣。隨之而來的是驚訝、困惑以及某種憤怒,然後才是哀傷。我回想著自己與小符最後一次的對話。那次對話一開始的話題是「當我生氣時會怎麼做?」後來變成關於體罰,內容中心簡單來說就是肉體暴力之不可為(不過是因為使人痛苦的方法那麼多)。我們就這樣拉下鐵門喇賽直到我因時間已晚向他告辭為止,再來我就再也沒機會跟他說話了…

我還依稀記得這段閒嗑牙是如何起頭的。當時他問我「來小小對我有什麼意義時」,我告訴他「別人我不曉得,但是其實像我,來小小之前,原本就已經認定自己不再會去認識更多的朋友,那不只是因為個性,而是某種隨年歲增長的惰性使然,覺得自己目前的朋友已經夠用了。」「來到小小後,卻改變了我的想法,因為會來到這裡基本上就相當於跟我有相同的喜好,至少是喜歡閱讀,來到這裡碰到的人,就會有某種認同感」

後面語無倫次,只是小符再也無法聽到我回去整理後的結果了:

在我們共同的愛好裡。相較於利害悠關的現實世界,書的世界總是容許我們更多的任性,更多的行為的可能性。我們都在書裡找到一個容許個性的世界。

我認識小符,與他相處的場所都在小小。我總是晚上才來,來了又賴著不走。過了關門時間,他依然保持著他慣有的節奏:徐徐地整理店務、悠悠地拉下鐵門,邊搬椅子邊和我東扯西扯──走進店裡,他在眼鏡後方睜著眼對著我們咧嘴微笑,熟了以後,偶而還會忘掉我的冰拿鐵。對我,他是小小不可或缺的存在,而如此溫和有趣的小符,竟然就這樣不再出現了……

我哀傷著小符的離去,即使無能去窺探他背後盤根錯節、幽黯縱錯的心結,卻仍憤恨那個帶走小符的幽靈。因為它,一個我們以為是共同默契的生命界線,就這麼輕易被打破了;一個我們習以為常的存在,就這麼輕易消失了。而這一切都讓我們的記憶裡,從此只剩下對他的回憶。時間暫停,時間終止,我們無法一同老去,亦無法一同死去。

我們甚至也將永遠冒著遺忘他的危險,50年後。然而,我想在此紀念一位朋友的離去,不只要用活著這件事來對抗幽靈,也要重拾他留下的負擔。過去小符總是在小小書店,在我們之間扮演著各種聯結的角色,透過店務,也透過書本、透過他每一次親切溫柔的話語,而如今我們將要自己共同拾起這樣的負擔,為著我們對書本的信念,也為著我們共同的信念。


我走不下去了,我會走下去。                         
                                                                                                                                   --Samuel Beckett

僅獻給小小書房,以及所有小符的朋友,讓我們共同走下去。

2010年6月20日 星期日

喬塞‧薩拉馬戈,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葡萄牙作家,以87歲高齡過世

FERNANDA EBERSTADT著
Underhillchen轉譯

原文詳見: http://www.nytimes.com/2010/06/19/books/19saramago.html?WT.mc_id=AR-SM-E-FB-SM-LIN-JST-061810-NYT-NA&WT.mc_ev=click

葡萄牙作家喬塞‧薩拉馬戈,曾於1998年以結合實驗性的超現實主義與反諷風格的農民現實主義小說贏得諾貝爾文學獎,日前於星期五在勘那利群島(Canary Islands)的藍札諾特(Lanzarote)自宅過世。

據喬塞‧薩拉馬戈基金會(josesaramago.org)的網站公告,作家的死因為久病後的多重性器官衰竭。

外表高挺嚴肅,舉止具有一種拘謹、學校校長式風度,薩拉馬戈以《巴達薩與布莉穆妲》(Baltasar and Blimunda)與《盲目》(Blindness)等小說贏得國際性的聲譽。(其中《盲目》被改編成電影,由巴西導演佛南多‧梅瑞爾斯(Fernando Meirelles)執導,2008年上映。在臺灣,小說《盲目》中文版由時報出版社出版,電影則譯為〈盲流感〉於2008年10月31上映。)

他是第一個贏得諾貝爾獎的葡萄牙語系作家,據他的長年好友與編輯澤費理諾‧科爾賀(Zeferino Coelho)所述,其著作賣出超過200萬冊。

薩拉馬戈的另一本小說《一隻大象的旅程》將於之後發行英文版,由霍頓‧米夫林‧哈考特集團出版(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薩拉馬戈堅定的共產主義立場就與他的小說一樣出名。晚年他運用身為諾貝爾獎得主的身份在世界各地的國際會議中發表演講,隨行還有他的太太,西班牙記者皮拉爾‧德里奧(Pilar del Rio)。他曾描述全球化為新的極權主義,並哀悼當代民主未能抵制跨國企業的力量。

對大多數美國人來說,他們所知道的薩拉馬戈來自於他在2002年旅經約旦河的西岸(West Bank,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衝突邊界)時發表聲明,他表示以色列對待巴勒斯坦的方式就如同納粹大屠殺(the Holocaust)。

作為一名專業的小說家,薩拉馬戈其實是後起之秀。他的第一部小說發表於23歲,隨後而來的則是30年的沈寂。他在五十歲後半時才變成全職的作家,在這之前他作過各種工作,從車廠技工、安穩的政府公務員到印刷產品經理、校訂員、翻譯與報紙專欄。

在1975年,一場反政變推翻了葡萄牙共產黨於前年所發起的革命,而薩拉馬戈則因為是里斯本《新聞日報》(Diário de Notícias)的責任編輯而被開除。一夜之間他與其他著名的左翼份子都成了真正的無業遊民。

「被開除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時刻」薩拉馬戈於2007年接受紐約時報雜誌的訪問時表示「它讓我停下來及反省。它是我重生作為作家的契機。」

讓他在首次在文壇上展露頭角的作品是個歡鬧的愛情故事《巴達薩與布莉穆妲》(Baltasar and Blimunda)。小說背景設定在18世紀的葡萄牙,描述三位奇人被宗教裁判所威脅的倒楣事蹟:他們一個是製作出一架飛行器的異端牧師,其他兩個則是幫助牧師的一對戀人──巴達薩,一個獨臂退伍軍人;以及布莉穆妲,一位女巫的女兒,眼睛具有X光視線。

小說進行到某一段,這對情人決定在一間乾草棚裡暫避一宿,「還有什麼更令人心曠神怡的味道比得上翻過面的乾草、」薩拉馬戈寫道「比得上毛毯下的身體,比得上吃著槽中抹料的牛群,還有冷風穿過乾草棚縫隙傳來的香氣,以及應該是月亮的香氣,眾所皆知有月光時,夜似乎有種不同的香氣,因此就算是無法分辨日與夜的盲人,也會說月亮正閃耀著,聖路濟亞(St. Lucy)既然已創造了這樣的奇蹟,剩下的就真的只是吸氣的問題了,是的,我的朋友們,向晚時分的月兒是多麼光亮啊。」

這本小說,英文版發行於1987年,為薩拉馬戈贏得了一位熱情的國際追隨者。評論家厄文‧豪(Irving Howe, 註1) 讚揚它結合了「尖銳的現實主義」與「詩意般的幻想」,並形容薩拉馬戈是「歐洲懷疑論者之聲,諷刺文風的鑑賞家。」

「我想我聽到他的散文迴響著啟蒙時代的敏感、尖刻以及敏銳。」豪表示。

2008年在紐約時報的訪問中被問到薩拉馬戈的成就時,詹姆士‧伍德(James Wood, 註2) 寫道「喬塞‧薩拉馬戈既是一個前衛份子,也是傳統主義者。」他那長條無間斷的散文,缺乏傳統的標點,例如分段落與引語號,或許看起來難以親近而近於現代主義,但是他慣常將小說中這樣的敘事轉化為一種「鄉村合唱曲」,使其看似農民的樸拙,也使薩拉馬戈能夠擁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伍德表示,一方面它允許作家「徜徉在單純的說故事當中」另一方面也「反過來暗諷故事中那天真單純的敘事者所道出的『真理』與純樸。」

似是而非的悖論是薩拉馬戈用來轉化合唱曲的法寶。他是一個好鬥的無神論者,一直認為要不是宗教的話,人類歷史將遠更為和平,而他的小說也總是預留了神的問題。

他的小說《耶穌基督的福音》(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esus Christ),其中一段描述耶穌在十字路口為神的罪向人類道歉。這個段落被一些信徒認定為褻瀆神明,其他人卻認為具深刻的宗教性。1992年葡萄牙政府受到羅馬天主教施壓,阻擾這本書進入歐洲圖書館獎的競逐名單,此後薩拉馬戈選擇自我流放到堪那利島,那裡是西班牙的領地。

薩拉馬戈貧困的出身並沒有為他預定好往後賣文人的生活。他在1922年出生於阿辛哈格(Azinhaga)的一個村落裡,位於里斯本東北方60哩,童年大部分的時間是被他的外祖父母所養大,而他的父母則在大城市裡找工作。

在他的諾貝爾頒獎典禮演講中,薩拉馬戈以讚美的口吻提到他的外祖父母,他們是不識字的農民,冬天時分像他們所飬養的小豬般睡在同一張床上,也是這樣的外祖父母傳授給他對於奇想與民俗的愛好以及對自然的崇敬。

在薩拉馬戈最後的幾本書裡,最感人的一本是記述童年回憶的《記憶拾零》(Small Memories)。在其中,他詳述了從外祖父母的鄉間小木屋搬遷到里斯本的傷痛,當時他的父親已加入了里斯本的警察隊。幾個月後,他的唯一的哥哥因為肝炎而過世。

薩拉馬戈喜歡對人提及他的姓氏是怎麼來的。他的真實家族名是德索沙(de Sousa),但是在七歲那一年,他在第一天上學時秀出他的出生證明,結果發現家鄉村落裡的辦事員將他登記成喬塞‧薩拉馬戈。「Saramago」的原意是「野萊菔」(wild radish),是一種鄉村人在苦日子時拿來充飢的植物,也是他父親在家鄉的渾名。

「我的父親很不高興,不過既然這已成為兒子的法定姓名,那他也只能接受了。」在2007年的專訪裡他如此說道。上學後家境仍舊清寒,他在回憶錄裡說,每年春天他的母親會把他們的毛毯拿去典當,並祈禱在冬天前能夠將它們贖回來。

雖然他是個好學生,但是家裡的經濟狀況仍迫使薩拉馬戈在12歲時放棄中學校(grammar school)的學業,轉學到職業學校,並在那裡訓練成為汽車技工。

然而,他卻很少寫到對他而言最難以忍受的影響:即自1926年至1974年統治葡萄牙的法西斯政權。他的公認巨作《詩人里卡度‧雷伊斯逝世那年》(A Year in the Death of Ricardo Reis)也是他唯一直接處理薩拉查獨裁政權的小說。

小說背景設定在1936年,此時的歐洲處於希特勒、莫索里尼(Mussolini)、佛朗哥(Franco, 註3)與薩拉查(Salazar, 即葡萄牙的獨裁者)的勢力下。這本小說敘述了書名主人翁的故事,主角是一個住在巴西的醫生兼詩人,當他聽到朋友法蘭度‧佩索亞(Fernando Pessoa, 1888-1935)去世的消息後,他回到法西斯政權下的里斯本。法蘭度‧佩索亞是葡萄牙偉大的現代詩人。

這本書如夢境般地交織著歷史現實與錯覺,原因是里卡度‧雷伊斯其實是法蘭度‧佩索亞用來出版許多韻文詩的化名之一。隨著情節發展,佩索亞的鬼魂與他另一個虛構的自我逐步走向那毛骨悚然的相遇,其中的寓意乃是對於身份與虛無,詩與權力之間的深刻沈思。

在最後的幾年,薩拉馬戈小說中的寓意性變得越來越明顯。在小說如《盲目》中,整個城市被盲流感所侵襲,使得市民又回復到野蠻時代,讀者很容易可以看出其中關於人類文明的脆弱性的強烈寓意。

薩拉馬戈與艾爾達‧雷伊斯(Ilda Reis)於1944年結婚,是他第一段婚姻,最後於1970年以離婚收場。除了他的妻子以外,他與德里歐於1988年再婚。他生前由薩拉馬戈‧瑪鐸斯所撫養,是他第一次婚姻中的女兒,此外他還有兩個孫子。

「薩拉馬戈在最後的25年中足以與任何西方世界中的小說家並列」評論者哈洛‧布魯姆在2008年為這個訃聞所做的訪談中表示「他就相當於菲利浦‧羅斯(Philip Roth)、鈞特‧葛拉斯(Gunther Grass)、湯瑪斯‧品瓊(Thomas Pynchon),與唐‧德里羅(Don DeLillo)。他顯然具有多方面的天份──他曾是一個偉大的喜劇演員,此外身為一個作家,他同時具有驚人的誠摯與嚴酷的尖刻。很難相信他將離開人世了。」


註1: Irving Howe(1920-1993),美國著名左派文學與社會評論者,創立民主社會主義者組織委員會(Democratic Socialist Organizing Committee)後併入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emocratic Socialist of America)。豪在世時創立期刊《異議》(Dissent)內容主要專注在政治與文化,他也曾經評論過湯瑪斯‧哈代、威廉‧福克納等人的作品,並致力於推廣猶太意第緒語文學。

註2: James Wood(1965-)為英國《衛報》文學評論主筆,他同時也是《新共和》的資深編輯,並在《紐約客》撰寫文學評論,現為哈佛大學文學批評教授。

註3: Francisco Franco(1892-1975),西班牙獨裁者,於1936年發動政變推翻人民陣線政府,並在之後三年的內戰中獲得勝利,在西班牙境內實施獨裁直到去世。畢卡索著名的〈格爾尼卡〉(Guernica)就是為了批評佛朗哥發動內戰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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