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8日 星期二

(轉譯) 反抗的人/寇謐將


「捍衛民主120小時行動」的第一天,深夜裡的立法院前 2014.3.18 譯者自攝

(本文轉譯自:J. Michael Cole, L’Homme révolté, The Far-Eastern Sweet Potato, 2014.03.18,經作者同意後轉譯。)

台灣人是種教育系統下的產物,而這種系統不利於反抗精神的發展。當少數人藉由自曝在舶來的思想中以顯影出反抗的概念時,這恐怕仍不足以讓他們改變這樣的系統。

當我昨天晚上很晚還在台北捷運車上時,我忽然有種衝動,很想從車內所有被擄走的心靈手上奪取所有的智慧型手機--這實在是近年來最邪惡的發明--然後把它們通通砸成碎片。我想像我會檢查每一個螢幕以判定是什麼讓他們如此地入神。如果是那些愚蠢的電玩,或是關於晚餐吃什麼的無聊對話,那這隻手機就死定了。如果相反地,手機主人正在詳研那個可怕的非民主行徑,由立法院與乖順的立委們在當天稍早共同犯行,那這個玩意兒將倖免於難。

但是「反抗之人」這個標題說的不是我本人;甚至這篇文章也不是關於我自己,而是關於台灣人的生活方式,以及台灣人的自由,而這些現在都遭受重擊。雖然有一小撮議題導向的社運者在這幾個月形成,並對付各項爭論性議題,但我怕這樣還不夠,因為這些相對的小眾還未創造足夠的動能來牽制政府的注意力,而同一個政府則變得越來越不民主。

台灣民主的頹敗,直到最近,向來都是微步漸進,因而讓在位者有投機取巧的空間。然而從去年開始,民主機制下的政府作為與公僕的墮落有著一次重大改變。有幾個因素有助於說明這點,包括了自亂陣腳的反對陣營;中國的習近平掌權;馬英九總統在2012年的連任;以及,在台灣的法律下,這是他最後四年的總統任期。

所有這些因素,還要再加上中國對台海間所謂「進程」的步調逐漸失去耐性--這意味著開啟政治協商討論台灣的未來--以及害怕在馬英九之後的當選者,可能無法,或沒有意願,釋出政治上的利多,這些都讓北京對台北施加巨大的壓力,並使其被迫作出回應。一些顯要人物也已經觀察到馬的政府已經無能藉由允諾讓中國決定議程來開啟兩岸協商,而這種協商作法正是最危險的戰略(或者毫無戰略可言)。

在一年來的違法亂紀後,馬政府的不民主手段終於在昨天施展身手。中國國民黨的立委張慶忠,也是立法院內政委員會的主席,宣布該委員會已經完成審查引起高度爭議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並逕送院會準備表決。此外,其中有個小問題:先前國民黨與民進黨曾協議必需對該協定逐條審查,而張在審查甚至還沒開始「之前」就自行宣布通過。在說明這一步數時,國民黨黨鞭林鴻池表示張慶忠行為合法,因為委員會沒有在規定的九○天內完成協議的審查。

稍晚,行政院發布消息祝賀張慶忠「辛勞」地讓協議通過委員會這關。

可惜這差一點就美得冒泡:三月條款只適用於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s),而貿易協定(trade pact)並不是行政命令--或者說根本不應該是,基於其對社會與經濟有影響廣泛的後果。同樣的問題,所謂的協定也不是條約(treaty)。該協議反而,較像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位階並不明確,而行政院方面似乎早已有定論,認為將其送交審議就已經是給立法院面子了。

在昨天之前,該協議早就因為爭議而蒙上陰霾。公聽會,僅虛飾地為安撫大眾而召開,是場徹底的鬧劇,異議者通常被大批警力隔離,不得其門而入。協商過程,早已在中國進行完畢,完全不透明,而且當文件在去年六月回到台灣時,即使是國民黨的立委都對該協議廣泛的適用範圍倒抽一口冷氣。

就和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一樣,台北和北京表示這個協議對台北比對北京更為有利。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或許我們該訝於為何中國共產黨要一直地指揮它們在台灣的另一半儘速通過該協議。讓他們不耐煩的原因顯然絕不是因為利他或博愛,而是政治性的考量。(這個協議的許多條文將讓中國的統一戰線與心理戰力得以長驅直入,更不用說巨幅地增加把中國人安置在台灣的能力)。

面對黨內的異議者,馬,身兼國民黨主席,祭出只能稱得上是內部獨裁的手段,威脅開除任何在這件事上違背黨意投下反對票的國民黨立委。這個手段很快地奏效,使反對者乖乖歸隊,同時他們顯然也害怕該協議對其選區的負面影響將會影響他們連任的機會。

下一道,也是最後一道,防守線是公民社會。正如我先前提到的,他們的人數很少,遠不如反媒體巨獸聯盟(Alliance Against Media Monsters)、諾努客運動(the No Nukes movement),或是看似已經漏氣的公民1985行動聯盟(Citizen 1985)。這個運動無法吸引更多民眾的其中一個原因,或許在於該威脅的本質看似還很遙遠並且大多十分抽象。協議的優點與缺點幾乎是學院式的爭論,對於一般民眾而言實在過於複雜。對絕大多數人來說,該協議可能被當成是另一個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也許,就像它的先行者,它沒有帶來太多好處(至少對多數人而言),但它可能也不會造成太多顯著的傷害。當人們的利益不會被直接影響時──在協議被施行,更便宜的中國投資企業把他們攆出市場之前,他們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他們也不會了解到採取行動的必要。

我和現場一位昨晚徹夜守在立法院前的年輕人談話。這位年輕人剛從夜市裡的工作下班並直接來到立法院。在他爆出幾句,無法見諸紙面,咒罵政府的話後,我問他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在夜市裡的大多數人都會被這個協議影響」他說「但他們似乎都一無所知,或者他們大不了就辭職,而不相信他們能夠讓局勢改觀。」

這一點這位年輕人並沒說錯。只要民眾能夠繼續維持他們中產階級的「物質舒適的生活」,或是他們堅信反抗終究是徒勞,那麼他們就不容被打擾。這大多是因為數十年來的戒嚴與教育系統所造成的結果,而這樣的教育系統,直到今天,仍在強調服從以及契合上級領導的公民責任。基本上,這種教育系統早就該在民主化過程與民進黨執政的那八年中接受徹頭徹尾的革新,但這並沒有發生。結果,教育不但不是觀念育成的搖籃,反而更強化了一種以公民為主體的保守觀點。加上絕大多數的教育者──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並不配這個頭銜──戮力灌輸這種觀點到他們的學生腦子裡,不但對學生們的政治關懷大潑冷水,甚至在他們拒絕聽訓時怒罵他們(或是叫他們的家長來)。

到頭來,大多數的年輕台灣人與比他們早的世代幾乎沒有什麼反抗的概念。少數人則是藉由在國外留學或是因接觸外界的資料、文學等等而習得這個概念。落在他們肩上的是個巨大的任務,他們必需吸引更多民眾認同他們的訴求,並說服這些人相信為了悍衛己身的生活方式而承擔風險,縱使過程不舒適,仍是一種有價值的追求。這工作真是個屎窟,他們之中許多人的手段會被貶責為「暴力」、「非理性」以及「不民主」,但是在這個階段,在這個政府機關與司法的責任受到干預而無法正常行使之時,照規矩玩或許正是輸掉比賽的最好方法。如果這個社會運動得到足夠的動能,那些尚潛沉在政府裡與國民黨內的合縱將會加入反對者的行列並對政府造成的更大的壓力。不過,這只有大家試了才會知道。

學習永遠都不嫌晚。「反抗之人」(L’homme révolté),法國哲學家阿爾貝‧卡謬(Albert Camus)曾在他的同名書籍裡以一個「不」(no)字來定義它。這個「不」是什麼意思呢?別的先不談,它乃是斷定語句(affirmation),「事情已經這樣子太久了」;「直到現在,是,但是在這之後,不是」;「你太超過了!」;「這裡是你不可逾越的界線」簡單地說,即是一種對於分際、境界線的決斷,以及起身迎戰的意志,用以對抗任何意圖威脅要跨過界線的逾越之舉。「我反抗,故我在」(Je me révolte, donc nous sommes)

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社運實踐策略裡的品味問題(轉譯)

反對惡魔河谷核電廠的抗議者(圖片來自這裡)

(本文轉譯自:Jasper, J. M. (1997). "Tastes in Tactics," The art of moral protest : culture, biography, and creativity in social movement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p.229-250.)



品味能夠被分類,而且品味也能對分類者進行分類。所有的社會主體,既是被他們自己的分類法所分類,也藉由他們所做的區別來區分彼此,在美與醜、出色與粗俗之間,其中即明示或暗示出他們在客觀分類中的位置。
─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



當我詢問一位「和平母親」(Mothers for Peace)的成員對「鮑魚聯盟」(Abalone Alliance)的看法時,她笑著翻白眼說「嗯,他們對自己人來說有某種魅力在。」然後她謹慎而緩慢地說「如果沒有必要的話,我們是不會跟他們打交道的,因為他們會把我們搞瘋掉。」不過她之後承認「我們很高興他們在這裡,做他們自己的事。他們有很大的影響力,尤其是在媒體報導方面。」和平母親的成員,我們已經看到,主要是由中產階級與當地中年居民組成,她們在核能紀律委員會(Nuclear Regulatory Commission,NRC,以下簡稱「核委會」)的聽證會裡作證並尋求其他法律策略進行抗爭。她們的成員與反文化的鮑魚同盟成員之間很少重疊。


兩方團體都在「做他們自己的事」,並都藉著一己之力真心誠意地試圖阻止惡魔河谷(Diablo Canyon)核電廠的興建。他們各自有著特別的「策略上的品味」(Tastes in tactics)並導致他們偏好不同的行動途徑,分別發展出某種清楚的勞動分工。和平母親們追求法律途徑來表達異議,在法庭上運籌並避免進行非法活動,相對地鮑魚聯盟則贊助非法或法外行動。這裡有一個抗爭運動裡的普遍特徵:一種不自在結盟,介於各行其道的團體之間,通常彼此在道德感方面只有些微差異。社會運動裡的「運動」這個字眼則經常掩飾了這種深切的歧異性;事實上在許多案例中,這些團體不僅彼此少有往來,甚至不喜歡彼此。


社運的身份識別(Movement identities)能夠在缺乏許多個人或組織連帶的情況下形成,它只需要立基於一種感覺,即有其他志趣相投的人為著類似的共同目標在那裡努力著。鮑魚聯盟的成員,例如,與其他反核團體間並無持續的連繫;在瑪麗歐‧迪安尼(Mario Diani)對於米蘭環保運動的紮實研究裡,也發現每個團體與其他團體間,彼此有持續連繫的數量不超過三個──而且他們還是在同一個都會區。(註一)此外,相對於公民運動(citizenship movements)經常視官方組織為施力點與能見度的指標,近期的後公民運動通常都避開這些組織。尤其在見到1960年代的新聞媒體如何聚焦在少數醒目的領袖與團體上,以及如何扭曲並暗中破壞更大的新左派與相關社運後,形成於1970與1980年代的後工業時代社運團體領袖們,均處心積慮地避免產生醒目的領袖與中央集權的組織。他們認為去中心化的組織對社會比較好,並將其實踐在他們的組織裡。雖然大多數的抗爭運動裡都有許多各自追求不同策略的團體,不過這一點在後工業運動裡特別地顯著(甚至是有意如此)。


和平母親與鮑魚聯盟也例示了結盟的一種普遍類型,特別是在反對科技或環境危害的社運裡,以及在那些居住在抗爭目標周圍的在地人與非在地人之間。1960年代中期在美國境內首波大量建立核子反應爐的浪潮引起了零星的抗議,大多是由居住在預定地附近的居民發起,儘管比例上大多數的反應爐並未被反對。到了1970年代早期,全國性的團體開始出現,這些團體首要關心的是反應爐的環境效應(水的暖化、輻射外洩),其次則是發生意外的機率。專家間的爭論,以及來自國家原子能實驗室內的批判,則將這些議題帶入了大眾的目光下。當能源政策因為1973至1974年的石油危機成為新聞頭條後,拉菲‧納達(Ralph Nader)與其他人讓這個運動擴張為全國性訴求。社運的身份識別首次浮現,連帶更新並撫慰了分散各地的抗爭團體與個人(他們很難從全國性團體身上獲得什麼實際好處)。遊說國會(Lobbying Congress)在核委會聽證會作證以外也成為異議者的主要策略。不過這些策略其實都十分地規矩。


在1975年與1976年之後,反核運動發生了戲劇性的轉向。非法的直接行動,特別是據點抗爭(site occupations),快速地擴散到全國各地的地方性反核行動,並以蛤蜊聯盟(Clamshell Alliance)為開端,該聯盟反對西布魯克核電廠(Seabrook plant)設置在新漢普夏(New Hampshire)。這些策略都伴隨著明確的非暴力行動訓練,以及立基於同盟團體(affinity group)的組織架構。所謂的「聯盟」開始掘起──鮑魚聯盟、山艾聯盟(Sagebrush Alliance)、巨仙人掌(the Saguaro)、犰狳(the Armadillo)─均是由各同盟團體組成的聯盟。這些團體鄙視先前的反核組織採取法律介入(legal intervention)的途徑,反而偏好據點抗爭(site occupations)、駐在紮營(encampments),以及大型集會(large rallies)。某些人甚至願意破壞建築物與設備。所有成員均願意打破法律,有時會在監獄裡耗個幾天或幾周。正如我們所見,鮑魚聯盟是典型的例子。隨著新的策略也出現了新的理念型態(new ideology),將核能聯繫至大企業對利潤無止盡地追求以及美國政府在這些行動中的共謀角色。它也追溯民用核能歷史至其軍事根源,喚起核武擴散的問題。


在這些團體之中,新的策略與理念型態(ideology)吸引了新類型的反核社運份子。大多數加入這些同盟團體的人在反核運動中都是新手,多是因為聽聞據點抗爭在德國懷勒(Whyl, Germany,當地居民在1975年以據點的方式抗議核電廠設立,後來在各方聲援下,官方撤銷了核電廠的營建執照)的成功例子而受到鼓舞。他們都比較年輕,偏向左傾,更加偏重理念(ideological),而且不太可能直接受到核能電廠危害。他們跟當地的干涉團體或全國性組織幾乎沒有往來。在我針對惡魔河谷的調查結果裡,因素分析(Factor analysis)結果顯示非當地人對於小即是美(small-is-beautiful)的價值較感興趣,並且更加懷疑科技與科學。非當地人在當地不止單純為了阻止惡魔河谷核電廠,而是另有更廣泛的行程。確實,在1984年後鮑魚聯盟成員的活動延伸到美國中部、核武,以及其他議題,而聖路易斯-奧比斯保(San Luis Obispo)的當地抗議者仍然繼續聚焦在惡魔河谷核電廠上。


重視理念型態的極端類型之一是來自於加州各地的抗爭者,他們具有成熟的政治立場,通常是全職的政治行動家,經常過著非傳統的生活格局,對他們而言,惡魔河谷只是科技至上主義盲目追求科技變化、經濟成長或利潤的一個例子。另一方面則是中產階級的在地抗議者,他們對關掉惡魔廠的關注更甚於全球政治議題,但是基於某些或先前的經驗,他們也變得對國家治理程序與科技不再有期待。(註二)原則上,當地人在1979年的三哩島事故(Three Mile Island, 位於美國賓州)之前就已經開始反對惡魔廠,而許多非當地人都是在三哩島之後才開始活動。當然,有些當地人因為反對惡魔廠而被拉進鮑魚聯盟的反文化圈,不過在反核運動裡的這組對照,即當地人對上非當地人仍然具有相當的代表性。


在我的調查裡,在地人與非在地人在「無法置評」的回應上有不同的模式。由於調查研究(survey research)的偏差在於它強迫回應者在問卷的問題上選邊站,因此「不知道」的回應數目或許也對調查者提示出一個團體多大程度上同聲一氣。在這個案例上,當地人與非當地人在核能與核武、科學與科技、環境,以及經濟成長方面有明確的看法。但是在和企業與政府,以及他們各自的角色上,當地人比非當地人有更多「無法置評」的回應:基本上是25-30%對10-15%。訴諸直接行動的次文化團體,除了有較為基進的政治立場外,也較可能早已對這類政治問題擬定一種說法。


圖表10.1呈現出當地人與非當地人之間的其他差異。雖然當地與非當地的社運人士都有參與政治活動的經歷,但這樣的經歷對後者而言較具重要且強烈的意義。在那些走超過二十五哩路來到這裡的人之中,百分之六十五表示先前的社運參與對於他們加入反核社運上具有重大影響,對比旅行二十五哩以下的百分之三十九。同樣地,有百分之七十五來自城市者也說同樣的話,對比百分之四十五來自其他地區的人;同意的還有百分之七十一的「環保基進人士」(environmental radicals),對比百分之四十五的維新派(reformists)與百分之三十七的體制派(conformists)。(這些定義是根據他們認為需多少結構上的改變才能達成環境保護的目標而定。)另一方面,朋友、媒體與事件的相對影響在各類別受訪者之間並沒有顯著的差別。社會網絡對所有回應者類別(categories of respondents)都重要,但是這些網絡更有可能預先形塑自接觸非當地人、基進主義者與城市人──意即社運裡的直接行動派所進行的政治活動。當地人的社會連帶的形成則較有可能外於政治活動與網絡模型慣常描繪的類型。正如一個當地人所述「我想我們較可能在家長暨教師會(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 PTA)來認識彼此;那些鮑魚聯盟的人似乎都一起住在團體家屋(group homes)裡,或因為其他原因而成為長期的夥伴。」一位鮑魚的成員說「他們[當地抗爭者]都有家庭,只要發生一次意外他們就可能遇害。我真的為他們的處境感到遺憾...我們[來自舊金山]之中有很多人來到這裡反抗資本主義與科技至上主義(technocracy)。我們傾向認為這些大議題比較重要──但是它非常不切實際,如果跟擔心你的孩子比起來的話。」


這些新抗爭者與舊抗爭者間形成了不自在的結盟。和平母親持續追求選戰策略與在核委會的聽證會上作證。在個人方面,一些和平母親的成員以個人身份參加了一些鮑魚聯盟的活動,包括了1981年的封鎖行動,但是組織間的連合狀況顯然困難重重。母親們覺得這些鮑魚的成員「太輕浮」(too flaky)。和平母親的內部具有清楚的勞動分工,基於誰有足夠的時間、意願與專業去進行每一項任務,而這種分工正與直接行動團體偏好的輪值形式適成對比。其中一人批評鮑魚聯盟「工作輪替聽起來很棒,但事實是你已經和媒體、專家建立固定連繫並且已經熟練了你的工作。此時再讓某個菜鳥接手你剛學會的事(learned the ropes)實在很蠢。」母親們很少關心如何維持一個次文化,而將主要心力都投注在媒體、律師與核委會官員,她們對於投注許多心力在建立次文化情誼而非有效行動與論辯的策略顯然也不會感興趣。鮑魚聯盟,反過來說,則認為和平母親們的法律干涉既無效且註定無法實現的(quixotic)。這兩個團體都很高興彼此可以結盟,但也很高興不用一起工作。一種共有的社運自我認同感與共同的目的在這兩個團體間助長了互相尊重,但這沒辦法讓他們喜歡彼此。在全國各地,當直接行動的團體在1980年代早期開始離開反核運動時(通常轉而活躍於快速興起的凍結核武運動[nuclear freeze movement]),在地團體仍然在各自的地方上持續活動。


在這一章,我要藉由探問是否策略的選擇並不單是因為他們的有效性,而是也來自他們在象徵性與情感上的暗示,來繼續探討社運的內部文化。這些策略,換句話說,是否為一個社會運動或一個團體文化的一部分?或是抗爭者只是試驗何者有用,再找出最有效的手段?和平母親與鮑魚聯盟,在阻止惡魔河谷核電廠的相同目標下,均能同心一致地在當下發生的事件中描繪出不同的策略性提示。他們每一個團體在單純地阻止惡魔廠之外,是否還有額外,彼此不同的,非工具性的目標呢?抗爭策略是否全然以外於抗爭團體的觀眾為導向,或者他們同時也有內部的觀眾與期待?和平母親們的策略,是否如她們所宣稱,純粹是以最有效者來考量,或是母親們其實對於法律途徑情有獨鐘?是否品味,換言之,也影響了戰略與策略上的選擇?


要解釋抗爭者的所作所為,我們必須回答三個連續問題。第一,為什麼他們會有這些可能策略的選項庫(repertories)供他們行動?在所有已知的抗爭形式裡,為什麼只有某些策略被運用在,或者甚至只列入考慮,歷史上的特定時刻與既定的社會裡?作為最為結構性的提問,這個問題已經得到最多學者的處理,特別是政治進程理論家([political] process theorists)。第二,在一個既有的可能性選項庫裡,為什麼他們會選擇某個策略性進路並付諸實踐?為什麼是放炸彈而不是遊行,或者為什麼是遊行而不是連署抗議信?第三,一旦他們已經選擇了一個特定的策略,他們如何運用它?其次則是他們如何決定要把炸彈安裝在哪裡,何時以及是否要引爆?這些細節都標示出巨大的心理學上的差異──通常是決定成功與失敗間的差異。如果策略的選擇(the choice of tactics)就像是決定要搭車、公車或火車,戰術(strategic decisions)就包括了要開多快、什麼時候要改道,以及是否要按喇叭。這個章節檢驗策略的選擇;第十三章將轉向戰術性選擇的開展。這三個解釋都涉及了內部文化與外部戰術的結合。(註三)



策略的選擇

抗爭者如何挑出他們的策略,他們如何決定實際上要「做」什麼,這樣的問題很少在抗爭運動的研究中被處理。群眾理論者(Crowd theorists)揚棄任何非機構性的策略,視其為誤導與非理性,是心智未成熟的產物。在許多相關的闡釋裡,抗爭是一種三分鐘熱度,受到群眾、新興的標準、遠離政治系統,或世代反抗的狂熱所驅使。它是一種心理學式的過程,是挫敗與憤怒的直接結果,與存在的戰術性機會幾無關連,並且無涉於理性選擇。


在另一個極端,最近同情抗爭者的觀察家偶而會下結論說這些策略上的改變是針對現有狀況與條件所作的理性應對及因應之道。資源動員([resource] mobilization theory)與政治進程理論傳統下的學者開始視抗爭為理性與有目的性,而他們研究策略性選擇時則視其為尋找有效的手段以達成獨立的目標。策略本身被視為是中性的,並認為抗爭者關心的是其有效性。一種頓挫的理論模型(frustration model)因而出現──不過它對頓挫有不同的定義。雖然個人的心理與情緒性的過程不再被視為是促成他們改變策略偏好,以及可能非理性地行動的原因,但是頓挫卻取而代之,成為政治途徑被阻隔後的反應。特別是,政治進程理論強調國家協助的角色或鎮壓抗爭者訴求的能力。一但外在環境被完全指定,策略經常就直接隨後被敲定。(註四)


基茨凱爾特(Herbert Kitschelt)在解釋為何反核運動在法國與西德比起在瑞典和美國要來得暴力時,精要地把握住這種觀點。他的政治機會結構觀點,以此作為前提:「當政治系統被封閉,並且有相當的能力去防範阻礙政策執行的威脅時,社會運動就有可能在建制的政策管道外採取『正面衝突』(confrontational)、阻撓性的戰術回應。」(註五)基茨凱爾特以一種十分靜態的語言來呈現他的解釋,就好像反核運動非得先試錯所有的主流策略後,才能知道現有的政治結構是否能夠滲透一般。他並未討論文化性的過程,而抗議者正是藉此了解到主流策略的可行性,而這或許是同一個人不停地試錯,或是新進者的努力。這也反應出另一個關於策略與戰術的對照假設,資源動員理論與政治進程理論經常漏掉的洞見在於人們偏好某些策略而非其他,至少有部分原因是獨立於它們對結果的效用。抗爭者在乎結果,這無庸贅言,但他們也在乎策略本身。


強調國家的回應作為決定策略選擇的主要因素,這樣的看法通常較能解釋公民社會運動直接對國家進行聲明的訴求。基茨凱爾特將這個理論模型用在後公民社運時雖然也具說服力,但這是因為國家與核能反應爐的發展與設置一直密不可分。但是這種緊密關係在不同議題與國家裡會十分不同。核能在法國就是國立的,但是在美國並非如此,而是私人公司在此建造與經營反應爐。在美國,反核抗爭者在觀眾與策略上不只有一種選擇,同時在策略品味上也有更多的空間容納各種變奏。在法國,策略選擇正如基茨凱爾特所述,來自於戰術的考量更勝於文化邏輯。


政治進程理論家所強調的政治性結構下的機會與限制則較能解釋選項庫而不是從中作出的選擇與運用──但是在這個層次上,很多幾乎是不言而諭(truism)。例如在沒有法庭的政體裡,抗爭者就無法進行法律訴訟。他們也無法在沒有選舉制的極權國家裡採用選舉策略。在大範圍的歷史視角下,選項庫的變化並非理論關注所在。然而,通常策略的選擇及其運用在解釋抗爭者的作為上卻有更重要的影響力。


對絕大多數的學者來說,策略選擇的問題就是沒辦法引起他們興趣。策略若不是心理學式的,群眾的憤怒與情緒表現的一部分,就是直接被用來將團體的外部效用最大化。每一種方式對抗爭者來說似乎於內於外都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在近期對社會運動研究文獻進行的廣泛檢視裡,平均每三十四頁裡只有不到半頁在探討策略的選擇;唯一被引用的經驗性研究是甘森(William Gamson)的《社會抗爭的戰術》(The Strategy of Social Protest),內容上是在處理不同目標與策略在達到成功方面的效果,而不是他們是如何被選擇(其中的預設是以有效性作為衡量標準)。(註六)在麥亞當斯(McAdam)對策略創新的步調所作的研究裡,那些在與對手互動中用來成為戰術性功能的策略,缺少任何文化上與心理學上的因素。他對效用的興趣同樣也大於策略創新的根源。(註七)


解釋抗爭者如何從現有的策略中作出選擇,常常被簡化為解釋選項庫中的可行性策略的範圍。提利(Charles Tilly)直接處理抗爭者的「集體行動的選項庫」(repertoires of collective action):不管在什麼社會裡,儘管在過去的歷史中已有數不盡的抗爭活動,但團體都只能運用數目少得令人吃驚的策略來追求他們的集體目的。(註八)抗爭者在進行時知道如何做這些而非其他事;也偏好要去作那些而非其他事。提利列出五個形塑選項庫的因素:「普及於大眾之中權利與正義的標準;大眾(population)的日常生活;大眾的內在組織;其在前一次集體行動中所累積的經驗:大眾在世界裡所歸屬的壓抑型式。」(註九)這些因素主要用於解釋何以現存選項庫的有各種內容,雖然它們或許有助於說明策略如何從中選出。然而當政治機會結構(political opportunity structure)的概念附加在選項庫概念之上時,解釋就偏向呈現抗爭者是根據是否可行來行動。提利在抗爭者一方的「選擇」上遺留了一點解釋空間,或許這是因為對他來說,累積經驗的是大眾,而非團體或所有個體。


這些選項庫有明確的認知成份:抗爭者必需熟悉各種實踐方式。但是其中還有附帶的到德成份:除了有效以外,抗爭者必需覺得這樣的活動是好的或有品味的。所謂的「權利與正義的標準」其實是個極為多樣的文化建構,不但被當成目的,也被用於行動上。其中也有藝術性兼戰術性的成份:抗爭者做他們最擅長的,從中可以發揮創造力且樂在其中。在技術性的技巧之上還有完熟感(familiarity),有助於解釋選擇如何在選項庫「之中」被提取。在這之中,與結構上的限制同等重要,選項庫與選擇均依靠文化性學習與戰術上的精湛技巧(virtuosity)。若以提利的選項庫解釋模型,很難解釋為何具有同樣目標與機會的團體們那麼常使用如此不同的策略。


即使在提利的複雜研究裡,策略仍然相對中性,外部考量的結果仍然大於內在的、倫理性的偏好。他們主要形塑自現有的知識、資源的相對可得性,以及評估其他行動者會如何回應。這也是何以所有「理性的」抗爭者會從選項庫裡選擇同樣的策略。不過抗爭者在選擇策略時部分也是因為策略本身的內在價值。有時候是因為這些策略令人愉悅。在其他時候,這些則有助於強化抗爭者之間的情感連帶,由此而建立的次文化就變得和在外在現實中達成預期目標一樣地重要──即便內在與外在目標之間關係緊張。即使在我們解釋選項庫時,特別是當在解釋策略選擇與其中的運用時,我們都必需結合內在的偏好與外在的、戰術性的考量。


策略極少是,甚至不曾是,抗爭者不會在乎的中性手段。策略代表了重要的日常功課,在這些人的生命裡無論是情感上與道德上都具有極突出的地位。就如他們的理念型態,他們的行動也表現出抗爭者的政治認同與倫理視野(moral vision)。參與核委會的聽證會或是在外面的街上阻擋交通,表現的是不同的事物,而這關乎著一個人的個人自我、社運身份的認同、對於官方權力的態度,以及其他事物。在同樣的社會運動與活躍者的身份認可上,可以存在著歧出的策略上的認可標準:有些人認為自己屬於那些訴諸直接行動的人們,其他則以自己身為基進的守護者為榮,再其他人則安於在正式管道內與專家和政府代表打交道。由此,我猜想凌駕於社運身份識別之上的行動者的身份認可,經常是建立在策略的認可標準上。但是這些策略上的認可標準又來自何方呢?


布爾迪厄曾經以他的「慣習」(habitus)概念來探索品味的起源。雖然隨著時間他對他的定義添加了許多層意義,不過慣習可以最簡單的方式想成是一種行為習性的性情傾向,一種鬆散的「感官、鑑賞與行動間的矩陣」(matrix of perceptions, appreciations, and actions)使得一個人可以臨場反應新的或熟悉的情境。(註十)慣習正位於明確意識的表面底下,而共享的慣習(shared habitus)則是人們需要在日常實務裡用來理解同伴的意思是什麼以及他們在做什麼。因為它的運作就像是一種感性或直覺,因此慣習有其自主性,有別於其他如更為明確的道德規則以及理性等影響行動的因素。它是一種「內化的法則...在每個能動者最早的成長裡就潛伏於內,不僅是實踐的協力合作,同時也是協力合作的實踐先決條件。」(註十一)這些品味遠非嚴格的規則或標準,而另一方面,它也容許玩家發揮或反對規則。這些品味能提示出某些想法、感受、評估以及行動,在阻礙其他人的同時,也空出相當的空間讓成員這些大方向內進行籌劃。這樣的性情傾向也是隱含的道德判斷。


策略上的品味,就像絕大多數的文化性感受一樣,結合了倫理、情感與認知。特別的是,只有認知的面向為學者所承認。司諾(Snow)與班佛德(Benford)的說法和我類似:「社運策略並不單是環境限制與應對方式的作用力,它同時也受制於主導架構(master frames)。」(註十二)他們的一般強調都放在信念上,但他們也提到了價值(雖然不太清楚他們是不是架構的一部分,而這個架構看起來像是純粹的認知性的)。其中情感確是缺席的。


鮑魚聯盟成員的策略品味源自於複雜的因素:他們在正式教育中所學的東西;他們刻意地迴避大型的官僚機構;他們,通常是負面的,對於1960年代社運發展的反應;他們在1970年代社會運動中所接受的普遍社會教化歷程;投注在社會正義的各種理念思想;以及發生在許多政治團體中,對於民主程序的自發性討論。類似的因素也將和平母親們導向了另一個有些不同的方向;身為專業中產階級的女兒們,他們之中許多人期待這個世界是能透過國家介入來獲得控制。他們對系統的信任在越南戰爭與惡魔河谷案中瀕臨邊際,但是並未完全破碎。品味在策略裡可能在一段時間內持續顯示穩定,部分是因為他們被相對應的技能與信念所強化,部份則是因為正面的情緒或道德價值具現在深層的性情傾向中。母親們從未放棄她們追隨規則的傾向,即這樣的策略效果很差。


和平母親們不斷地在缺乏成功裡掙扎。「這經常令人沮喪,」其中一個人說「我們知道我們並不被人重視...但是當你持續地作,儘可能地作,直到有聽證會能去,然後你就可以去請個律師然後工作開始上軌道。」因此策略本身在停滯與上軌道間具有自己的生命。心理學上,沉沒成本(sunk costs,意即已支付卻無法回收的成本)可以讓焦慮越滾越大。但是儘管失望,母親們仍然維持更多正面的評估;聽證會沒有發揮作用,但是另一個或許可以。他們也對另一個替代方案有負面感覺。其中一人說「我,去睡在田裡?」另一個人則說「鮑魚們也不太像能阻止核電廠。」


這樣的評價有點武斷,因為沒有人知道─說到底─怎樣才能阻止惡魔河谷核電廠。雖然和平母親們堅持他們在做的事才是最有效的,但她們其實是在做她們感覺上比較有效的事──而這種感覺需要一個解釋。鮑魚聯盟與母親們都相信她們的策略最有可能成功──這種信念所具有的情感與道德性基礎就和認知一樣重要。不過不管對哪一方而言,勝利並不是一切。「另一個行動[公民不服從]目前無法阻止惡魔河谷」一個鮑魚聯盟的成員承認「但這麼做仍然是對的。」──這是為了她的個人認同與尊嚴,以及因為一個較大的次文化而說。其中或許也有某種存有的安全感(ontological security,意即一種為維護個人生命經驗與價值一貫性而產生的心理防衛機制):放棄一個慣習已根深柢固的行動路線將會令人感到不安。其結果常變成所謂的成功,在狹隘的定義下,並不全然是重要的事。


資源動員與政治進程理論者經常將策略品味簡化為結構性位置。假設和平母親們的品味是被生命史上的可及性(biographical availability)所形塑,像是因為家裡有小孩,那麼像長達一星期的駐營就會預先被排除掉嗎?其中一個人說「我們也沒有做很多非法的事來反對越南戰爭。」她們的策略品味在十五年來似乎也沒太大的變化,此外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因為小孩已經離開家去念大學,因此在人生上已再度處於可及性的狀態。但是他們仍然維持他們偏好的策略。在抗爭中的初始社會教化經歷,就像值得紀念的事件一樣,能夠留下持續的象徵性印記。不過這並不表示結構性的動機與文化性品味或知識之間是不相容的。在研究北愛爾蘭的新進者如何基進化一個天主教權力團體時,比區(Stephen Beach)認為「工人階級的改信者早已十分熟悉持續一個世紀以來暴力抗爭的社群傳統,反之中產階級的學生則對這樣的傳統十分陌生。此外,這些來自貧民區的年輕人在參與激烈行動時並不擔心有損於他們未來的前途;他們沒有什麼可以損失的了。」(註十三)這顯示文化與結構不僅很少是對立的,而且他們通常會互相強化彼此。


資源與「民眾所有」(population’s)論的專家們,如提利所述,在對抗爭團體解釋有哪些策略的選項庫上十分重要。但是在解釋他們如何精挑細選選項庫的工具時,需要更加注意文化、生命史與抗爭的技藝(culture, biography, and the art of protest)。不僅如此,他們在選定策略後如何運用,也需要多加注意心理學上的細微差異,包括了內部與外部因素的重要性。戰術上的考量如時機與偶發事件都扮演著關鍵角色。抗爭者不僅在運用現成的選項庫;他們也從中進行創新並且在不同時機裡部署不同的組合。選項庫、其中的策略選擇,以及策略的戰術性運用,這些都受到內在社運文化與個人生命史的影響,而這些就和他們也受到外部的政治機會與其他玩家所作的行動影響一樣重要。



內部的衝突

不同的策略品味能夠導致不同團體之間,或一個團體內部的衝突,就像不同的目標也會導致的結果一樣。社運組織間的競爭,特別是對於成果的競爭,是資源動員理論的主要洞見,特別是麥肯錫(McCarthy)與查德(Zald)的著作。(註十四)有時他們是直接競爭,例如不同團體都在爭取同一群觀眾:從同一群直郵廣告名單(direct-mail lists)中爭取經費支助、奮力獲得同一個新聞媒體的注意、攻擊同一個對手,與處理同一個國家的權勢時。有時競爭團體會對他們的觀眾進行分眾,以避免直接競爭:基進者有他們的支持者,也有他們自己的預設對手,以及甚至他們要對付的國家機構,而溫和路線者則有他們自己的設定。


策略上的緊張關係經常是在不同世代的新進者間引起,這些人會在策略上帶進對立的品味。例子有很多。在寫到墮胎、禁酒,與其他改革運動時,歷史學家強森(Paul Johnson)描述為何「在1830年代早期新進改信福音教派的教徒入侵了所有的組織並且獲得全面掌控。」受到千禧年發生巨變的希望所驅使,他們帶來了許多新且更為激烈的策略。(註十五)世代與策略裂痕並行發生在公民權運動中時,常被部分研究當成是「生活史上的可及性」的實際結果:學生可以承受耗費好幾個下午在輕食店裡(lunch counter)、好幾天在監獄裡,甚至一整個夏天在密西西比。對他們而言,靜坐抗議則經常更多是為了找出什麼樣的行動符合什麼樣的抗爭者。這些學生常常能為自己找到一個容身處,並且在個人與社運的身份認同上,較南方基督教領袖會議(SCLC,由著名的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創立於1957年,以反種族歧視與隔離著名,成立前兩年曾發動抵制蒙哥馬利公車運動)的牧師,以及他們的社運支派要來得更為激烈。這並不代表牧師的公車抵制的行動沒有作用(他們經常有用);而是這不符合學生們的登場風格。


懷提爾(Nancy Whittier)曾經針對世代斷裂寫過最為細緻的研究,焦點放在俄亥俄州哥倫布市在1960至1980年代的女性運動。當運動方向改變時,新進者的參與經驗也有相當的改變,因此「每一小批世代在女權運動的某個特定歷史片刻加入,並參與不同活動時,都會有其特有的政治文化,並因此修改了女性主義集體認可標準。每一個都以十分不同的方式界定出某一類型的人物、議題、語言、策略或組織結構,將其當成『合格的』女性主義者。自我表現、語言的使用,以及政治文化的參與皆有助於將某些人劃定在他們的小世代群中。」她的文化研究顯示這些不同的感知如何在女性運動中造成斷裂,並導致策略上的變化。(她對社運的文化活動的強調也顯示出女性運動大多屬於後工業時期的公民權運動。)(註十六)世代性斷層會產生,是因為每個新的世代成員不只回應較大的社會問題,同時也在回應現有的社運行動者、他們的行動,以及他們的身份認同。新進者也許對改變他們加入的社運跟改變社會其他人的興趣一樣大。


正如我們已見到,鮑魚聯盟與和平母親,策略分歧的盟友同樣會努力根據戰術的有效性進行勞動分工。這經常也意味著他們針對的是不同類型的觀眾。走溫和路線的團體可能集中在較廣泛的大眾,而較基進的團體則是集中在行動者本身。「在奧斯汀和平運動的案例中(發生於德州奧斯汀的長期反核武運動,班佛德的研究集中在1982至1986年)」根據班佛德(Robert Benford)所述「中庸路線的社會運動團體都精練標示問題以及其他框架活動在有效共識動員的技巧。基進團體,另一方面,則發展出刺激跟隨者採取行動的訣竅。」(註十七)不過,這些特定技巧的效用並不意味著這些技巧是刻意為之的。


一個抗爭運動裡在品味上的歧異並不總是那麼明顯。一個政策目標─例如公平正義、投票權─或是一個聚焦的象徵物─例如受苦的動物─都能夠依附在分岐的策略偏好上,並匯集成看似連貫的社會運動。但是任何數量的內部動態都會被品味,以及特別是派系或結盟的衝突所影響。策略品味的分岐能摧毀抗爭運動。蚌殼聯盟(Clamshell Alliance)就是個惡名昭彰的例子,他們內部彼此撕破臉的主因是在破壞財物(property destruction)方面有不同的態度,特別是在1978年為了是否要剪斷鐵絲網以佔領西伯克核電廠地的問題。這些看起來像是小問題的事件往往觸及聯盟內部原有的各種異見:「暴力與非暴力的界限該被定在哪裡、當在主要議題上無法獲得共識時該怎麼做、以及領導人是否具有任何合法性。」(註十八)蚌殼聯盟的崩潰來自於一方面試圖在同一個團體中維持各種歧出的策略,另一方面又強迫每個人去跟隨同一條路線。內部派系分裂是很常見─但經常是良性的─的結果。然而當從這個聯盟跳出一個新團體,其中成員願意運用鐵線剪時,內部的異議早已開始敵視參與者在情感上的熱烈投入。這個例子也顯示出在組織的建立與他們所採取的組織形式上也是一種反應出成員品味的策略選擇。


不管觀眾是誰,抗爭團體都是透過修辭架構對來說明訴求。他們試圖界定議題,訴諸深度價值,連繫至正面與負面的情感與象徵,散播新的資訊與觀點。他們的訊息不全然是由話語提供,行動與策略選擇本身也傳遞出各種信號;這些就像是言語文字上的明確論辯一般也告訴一個外來者關於一個團體的許多資訊。其中的文化說服力也是透過組織形態產生,其本身就是一種策略形式。



組織裡的品味

正規的組織起源自抗爭者的戰術選擇,其所展示的品味在決定組織形態上就和其他策略一樣重要。所謂的組織從來就不單純是解決某些問題最有效的方式;他們的結構、內規、決定,以及實踐均部分是種象徵與神話,用以設計來傳送訊息給不同的觀眾。(註十九)舉例而言,商業組織多希望能傳達出他們是有效率、能獲利的訊息。社會運動組織,例如當他們透過直郵廣告來尋求支持時,或許也希望能點出自己的成效。其他抗爭組織,特別是當他們的主要觀眾也包括他們自己的成員時,也會希望能傳遞出這樣的訊息,表明他們是民主且有道德感的─如同我們在鮑魚聯盟裡所見到的一般。


鮑魚聯盟的同盟團體有意識地偏向非正規、非階層制的組織形式,而這是近期後工業社運裡最為顯注的特徵之一。在擁抱「集體共治的組織」(collective organizations)這種非形式主義(informalism)的組織型態時,他們也自然也會將「什麼樣的團體程序(group procedures)才是最好的」這樣的問題涵蓋在其倫理視野中──不論如何他們都應該是,例如,民主而追求共識的。他們的目標有很大的部分將會形塑他們自己的團體,因此這也應該要符合他們的價值。並非所有的抗爭團體都避免創造組織的形式結構到這種程度。他們可能也有自己的道德品味,不過他們團體本身的運作並未在這樣的品味中佔重要地位。絕大多數的公民運動都曾忍受過強勢的領導者;在早期的公民權運動,例如,牧師的權威十非巨大。在某些團體中,決策是由所有成員經由參與式民主所作成;其他團體則是由一個領導者或一小批領導者所決定。每一種程序都可能是該團體倫理視野的一部分。有時領導人的權威可以是直接來自神,例如,其律令自然也直接壓過內部的團體程序。


在一個社運裡,團體組織形式的結構越鬆散,就越會在理念型態、信念與倫理視野上要求能齊心一致。葛拉克(Luther Gerlach)與海因(Virginia Hine)指出不僅是個人連帶與理念形態,「儀式性行動」(ritual activities)對鬆散組織的社運來說也是維繫的力量。(註二十)順著同樣的流變可以作進一步的細分。羅福朗德(John Lofland)曾標定一批不同的組織類型,從幾乎沒有到最嚴密的組織,以及對其成員的要求:「(1)由自願者維持的聯繫活動;(2)辦公室的雇用人員;(3)部署士兵的軍隊;(4)由家庭組成的公社;(5)工人組成的群體;(6)烏托邦主義者聚集成的烏托邦。」(註二一)每一種都被認為是對應著不同的個人偏好與地區文化。


克萊蒙斯(Elisabeth Clemens)曾經寫過關於組織形態的選擇,其選定的時期非常不同於鮑魚聯盟:一百年前的勞工運動。(註二二)她批評先前的社會運動理論在衡量正規組織時過度簡化,不是科層制(bureaucratic)就是非科層制,不是有就是沒有。對此,她的著作以前述同樣的框架分類的方式,展示出組織形態的內容也會影響戰術與忠誠度。「家長制」的組織方式傾向低調化經濟利益並且不鼓勵政治行為;「軍事性」形式,例如科塞產業軍(Coxey's Army,1893-1894年間在美國由失業工人所組成的示威隊伍,由俄亥俄州商人科塞帶領[Jacob Coxey])在內戰之後的幾十年間普遍浮泛著愛國的論調,但也多招致暴力鎮壓;「手藝」工會極為強調經濟而非政治所得並且導致惡名昭彰的後果。雖然克萊蒙斯對於組織形態的後果更感興趣,但是很明顯地這些原因都起自於工人身份認同上的不同對照形象,同時也伴隨著自然結社的各種對照理念。組織是一種策略形式,反應出認知架構、道德品味,以及實際技能。組織形式也會傳遞出清楚的訊息,說明著其中有什麼樣的抗爭者。


若策略性品味,包括了組織上的品味,為內部運作動力的問題投射出一絲光明,他們也有助於解釋存在於社運內的長期變化。什麼時候團體變得更為科層?更為基進?什麼時候產生派系之爭?抗爭者的運動基進化是現有成員或新進成員在策略品味上不同的結果嗎?



長期發展的變化

有些抗爭團體在發展中變得更為基進,其他團體則更為中庸溫和。社運整體經常都以某種方式在變化,像是某種團體在媒體上變得更出名,或是看起來似乎更成功,或是新的團體出現並重置了社運方向。這樣的轉變起於團體間的競爭。勝利者將他們的印記烙在社運的身份認同上,原因是他們成功地獲得經濟援助、媒體關注、能與政客打交道,或是得到其他相關運動議題團體的友情支援。


抗爭運動的基進化在歷史上一直是困擾著政治評論者的問題。對群眾理論家而言,絕大多數的抗爭都顯得太基進,都是基於非理性的熱情所作出的要求與難以預料且危險的行動。對近期的理論家而言,抗爭者幾乎都不是非理性,基進化的發展是跟隨著其他政治機會都被封閉之後而起。就像是文化,普遍來說,策略品味的概念或能為這樣的理論僵局提供另一種觀點。既不是憤怒的表現或是對手段有效性精打細算的結果,社會運動的基進化是個複雜的過程,其中因素包含了對策略範圍的理性評估、策略裡的倫理與情感價值,以及招募未曾參加先前計劃的新成員。這些新成員經常藉由將他們自己的不同品味帶進策略之中連帶地牽動策略上的改變。就像是這些社運所進行的其他文化性活動,其中也存在著既有的品味與其在抗爭中的轉變間彼此交互影響。其中少有例外的是,新的成員先前有越多的政治參與經驗,當他們加入一個新運動時,其在策略裡的品味力量就越強。


抗爭運動多會往不同方向變得基進。在一般的模型裡,抗爭者試錯某範圍的策略以找出何者有用;基進的策略則證明自己更為有效並因此散播至社運之中。團體之間也會彼此學習,而對當權者進行訴願通常只會帶來失望與更多的憤慨,這樣的模型符合基茨凱爾特的政治機會理論取向。在第二種理論模型裡,大量的行動者在位於抗爭前緣時建立起他們的身份認可,並且以採用新的、且在應付自身運動範圍的擴張時採用更為基進的策略,而這一步永遠是走在所有人前頭(a step ahead of the pack)。第三,新加入者在加入社運時把比現有抗爭者所展示的不同(與更基進的)品味帶進策略裡。(註二三)


新加入者會有不同的策略性品味或許是因為他們負面地評估現有抗爭團體與他們相對較溫和的策略的效用,或是因為他們的自我認同綁定著某些特定策略(雖然說他們偏好這些策略是一種套套邏輯)。例如,1960年代的新左派回應的不只是科層制與資本主義的問題,同時也針對著舊左派。或者新成員的品味是來自於他們過去參加其他抗爭的經驗,策略裡的品味因此被聯繫到抗爭者的世代問題。如懷地爾(Whittier)所示。這也是何以,特別是在後工業時期的社運,策略上的革新快速地從這個社運到下一個。其中散播的不只是箇中訣竅,抗爭者也十分珍視他們所知道的策略,因而這些單純的策略就跟手段一樣,部分也變成了目的本身。有些策略令人愉快,一個動物權的街頭抗議者曾經告訴我「我討厭寫信與打電話[給大學行政人員裡的立法者]。這很無聊,而且他們毫不在乎。但是─我知道這很怪─我熱愛街頭抗議,我熱愛對那些[皮草]店大吼。」其他人則依賴他們完全不喜歡的策略,例如前述那位反惡魔河谷核電廠的抗爭者曾說「那些[媽媽們的]會議很無趣。他們只是不停地一再重複。不過這對民主來說很重要,如果你關心人民的權力你一定無法忽略這些集會。」在這個例子,我們也看見了一個有意識的選擇大多基於一個清楚的理念型態而不是那種半調子、莫名堅持的品味。過去的行動經歷在形塑參與者的策略品味上扮演較重要的角色,特別是對許多在後公民社運的人來說,比起先前公民運動裡的成員,他們更有機會能遊走於各個運動中。


皮門(Frances Fox Piven)與克羅瓦德(Richard Cloward)建議了另一個理由說明何以新成員對社運採用更基進的策略上具有重要角色,他認為隨著時間發展抗爭者會因為小心謹慎的領導者與組織生存的需求而漸行溫和。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新團體與新成員在面對這些壓力時包袱相對輕鬆。不論我們怎麼思考比門與克羅瓦德的自然基進主義的浪漫形象,至少可以同意缺乏科層化壓力或許真能容許新成員去追求其他策略上的品味。他們較能自由自在地創新。(註二四)


抗爭者培養做為行動者的身份識別,並根基於意願與能力去進行某種行動。這樣的抗爭者身份也可以屬於那些參加集會與遊行的人,屬於那些破壞企業的實驗室的人,或是屬於那些製造炸彈的人。這些都是十分顯著不同的身份認可標準,而且也沒有理由去認為從這個轉變到另一個是件容易的事。策略裡的品味之所以會持續部分是因為它形塑了一個人的自我存在感(one’s sense of self)。


在轉變舊有的團體同時,新成員若不滿足於現有的活動,他們也可能成立新的團體。他們不喜歡現有的團體,原因可能是其中包含的人群類型(黑人大學生對上南方基督教指導者會議裡的牧師),或者是因為他們偏好的策略。在某些案例裡,他們可以取代現有的團體;在其他案例裡,他們在創造新團體時,也會需要革新、改變,或是用基進主義作為象徵。有時候因為新的團體如此地不同,以致於新的社運身份識別會自舊有的社運身份識別中形成。(註二五)


讓我們繼續看先前一再提到的例子。當更激烈的「動物權」運動在1980年開始成形時,抗議豢養動物的社運在美國已經存在了一百年。現有的數百個團體中,絕大多數當時都是地方上的人道協會,設立來協助控制過多的貓與狗的總數,並試圖推廣對於非人物種的人道對待,特別是作成木乃伊。有數打的團體屬於全國規模,少數則包括了許多他們希望保護的物種。這些團體可以根據世代來區分,有幾個創立於1950年代,包括了美國人道協會(Humane Society of the United States),特別關注走失的寵物不會落入實驗室裡。有些創立於1960年代與1970年代早期,包括了克利夫蘭‧亞莫里動物基金(Cleveland Amory's Fund for Animals),從事各種活動如誘補、物種滅絕與高校生物課程。在1970年代晚期,然而,新的群眾網絡,關注在動物本身,開始出現。他們受到舊世代行動者的作品所啟發,而較少與他們有實際的合作。他們尖銳地將自己與舊式的社會運動相區別,而在旁煽火的媒體也很樂於將他們冠上「新」的稱號。其中一個活動者說「僅是同情還不夠。我們都知道嚴肅的社運都有嚴肅的意識型態。我們之中有很多人都來自於左派,而我們不喜歡那種過去[協會]那種小老太婆的形象。」這個人際網絡逐漸地成長並發展成1980年代數百個基進動物權團體的成立基礎。


如同在反核運動裡的狀況,比起過去舊有的動物福利社群,這些新進者較年輕也較左傾:是一個新的政治世代。雖然這兩者缺乏既有的統計數字,兩邊的團體都相信這種區分。其中一位動物權活動者在1989年說道「如果你今天開始對幫助動物感興趣,你就加入一個動物權團體並參加集會。如果你是在十年前感興趣,你就加入一個人道協會並幫助流浪寵物。」先前的政治經驗預先設定了一些新的動物活躍份子的策略品味,讓他們成為重要的少數並加入其他抗爭運動。雖然已出版的社會活動者證言溯及了其他社運的智識影響,在訪談裡他們承認策略性品味的附加來源:「我在1970年代晚期在大學首次被逮捕,然後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凍結核武運動[在1980年代早期]...因此在街頭靜坐然後在紐約大學(NYU)前面被逮[在1989年一次抗議動物活體解剖時]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因為這些訓練,新的動物權團體在策略上證明了他們比老派、古板的人道協會更為基進。從1979年開始,動物解放陣線(Animal Liberation Front)對許多使用動物的研究實驗室策劃了一系列的突擊,造成了數百萬美金的損失並「解放」了數百隻動物。其他策略則訴諸公眾性,例如在化妝品巨人萊雅(L'Oréal)的紐約總部進行的「嘔吐行動」(Barf-In),在該行動裡,抗爭者假裝嘔吐在大型洗手間裡以表示該公司的動物實驗「讓他們感到噁心」。其中一個抗爭者花了一個夏天待在「海牧人」(Sea Shepherd,或海洋守護者協會[Sea Shepherd Conservation Society],創立於1977年的非營利性海洋動物保護組織),在那裡他在小船上經歷了與鯨魚面對面,後來他就創立了「善待動物組織」(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PETA]),目前是世界上最大的動物權組織。善待動物曾經佔領過國立衛生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的辦公室,並且定期為動物解放陣線擔任發言團體。


當然,策略有多種聽眾,因此戰術的關注點也會形塑策略性的選擇。一個團體本身可能傾向進行破壞財物的行動但也會意識到新聞媒體、國家機構與絕大多數的公眾都對這樣的策略極為反感。每個團體都試圖向潛在的支持者──一種重要的觀眾──表現出它比其他的對手做更多事來保護動物。以一個例子來說,全物種聯盟(Trans-Species Unlimited),在承認他正在輸掉全國性直郵廣告方面的競爭力後,索性將名字改為ARM!(Animal Rights Mobilization,動物權總動員),並把名稱以一種特殊字體印刷,使其看起來像噴漆街頭塗鴉。如此把自己與法外策略連繫在一起的作法當時已為時已晚,未能救活這個團體,但是它反應出一種流行於動物權團體的普遍認知,即基進主義可以吸引成員加入。舊派的團體,也認知到同樣的吸引力,則是經常在吸引募款時,在某些相同議題上採取更激烈的修辭。這些舊團體將修辭基進化部分是因為他們看見公眾的感受有了轉變,但這也是因為成員採用了新的理念型態。不過另一方面,他們仍然很少改變他們的策略來牽就模仿新的動物權團體,而偏好繼續他們的傳統活動。


至此,我們已經看到了幾個策略改變的原因。一個源自於募款的需求,將舊有與未來可能的支持者當成中心聽眾。與此相關的另一個相關的操作機制則是對何者能夠運作進行戰術上的評估(包括如何能夠讓對手嚇一跳。)另一個原因則在於個人的身份認可需要參與者以身在抗爭運動的最前端為榮,不但要在戰術上有創新之舉,也要能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所有這些都發生在抗爭者自身性情傾向與品味的底層裡,雖然我已經討論了基進化的案例,但這裡的每一個因素有時也會導向相反的方向,成為溫和化:或許是有些社會活動者繼續維持溫和中庸的身份識別;或是有些潛在的贊助者喜好較軟性的策略;當大部份的公眾都需要被說服時,溫和路線可能較行得通。



各有所好(CHACUN À SON GOÛT)

就如同抗爭者能夠憑直覺與信念感知到這個社會有什麼問題,他們也能知覺到如何改善問題的各種適切方法。不同類型的抗爭者組成的不同團體之間,或許能夠有效地合作,或者因為戰術上的原因能夠容忍彼此,但在另一個層面上,他們未曾推翻覺得對方「沒品味」(distaste)的感受。這些品味的作用極為根深柢固。


抗爭者部署的策略都是他們所珍視、喜愛,以及具有適切感,並且部分也是他們所拿手的。他們在選定策略上的投注激勵他們去相信這些策略也是最有效的。策略從來就不是達成目的的中性手段,而是部分反應著各別獨立的偏好。我們已經驗證了這些品味導致常見結果:抗爭團體嘗試更為基進策略的過程。各種社會運動彼此會互相學習,特別是當個體們從這個運動加入另一個運動時,各種策略上的創新在過去三十年間便已持續傳播到各社會運動裡。根據埃弗里特(Kevin Everett),遊行與集會的運用比起三十年前更為普遍,現示出策略品味的大範圍改變是有可能的,即使被選舉上的官員開始參與時也是如此。(註二六)


正是因為新參與者同時大量匯入,因此某些人也經常在加入社運時建立他們自己的新團體,通常也會引導社運去採取新的策略。他們在過去曾經參與的戰役中學到這些策略,同時他們也會衡量現有策略在戰術上的有效性。他們可能認定現有團體所運用的策略將會失效,因此他們也懶得嘗試他們。藝術性的品味也多以同樣的方式改變:一個藝術家可以挑戰她的觀眾,但經常也會完全被拒絕接受,直到一個更年輕的世代出現才開始賞識她的風格。庫恩(Thomas Kuhn)在描述科學革命如何依賴新進的年輕科學家如何不依循舊典範時也有同樣的論點。


抗爭者也需要勝利,而他們很少執著在那些顯然完全沒有用的策略上(雖然要對此的作出清楚判準並不總是可能)。他們或許會試著去平衡內部與外部的目標,但他們很少會讓前者完全地主導,那種非此即彼的思考方式用在思考各種目的時也許是錯誤的。正如沒有任何社運有純粹的外部、工具性的目的,這裡同樣也不會有純粹中性、完全以有效性來選擇的策略與戰術。這些都充滿著意義,而在許多案例裡,戰術性與文化性的面向也存在著衝突。


解釋抗爭者的策略選擇問題,正如我已主張,不同於兩個密切相關的問題。一個是解釋他們選出策略的廣大選項庫──這個問題在資源動員與政治機會理論的研究文獻裡都被處理過。另一個則是他們如何長期運用這些策略:其細微差異、其延遲與躊躇,以及其風格。這些細分的選擇很少被處理,後面將在第十三章裡被檢證,因為他們很多也依靠其他對等的玩家,特別是對手,所制定的戰術選擇。這裡,我要集中在影響策略選擇的內在因素,用以對比那些將重點放在外部因素,並將策略選擇的問題縮限為選項庫問題的人。這三個議題,到最後,牽涉到的因素既外在於社運也內在於社運之中。


行文至此,為了要理解社運文化提供了什麼給抗爭者,我們要轉向消費者抵制運動(consumer boycotts)。抵制的其中一種形式以地區性為範圍,在行動與機會方面為集體的道德呼籲提供了一組豐富的設定選項。第二種類型則全國性抵制,反而少能提供這些東西。這兩種訴求面對著不同的觀眾,也以不同的方式運作。地區性的抵制藉由改變大量消費者的習慣來運作;全國性的抵制,因為缺乏豐富的團體生活,卻很少這樣作。當全國性抵制產生作用時,通常都是透過媒體報導的公眾效應。勞工與公民權運動過去也有過地區性的抵制運動;到了後工業時期社會運動則必需部署全國性的抵制運動。這兩種類型的抵制皆以不同的文化與戰術工具來針對不同的觀眾。
●社運文化的一個面向涉及了策略中的品味問題,而這樣的問題部分獨立於策略的有效性評估。
●為了解釋抗爭者為什麼這麼做,我們必需說明現有可用的選項庫、策略選擇如何從這樣的選項庫裡決定、以及在運用這些策略中的細部選擇。這三者皆同時受到內部的社運文化與外部的限制與機會的影響。
●許多抗爭者在他們被徵召進一個社運時,都有預先存在的策略品味,並且經常導至內部社運裡的切割與改變。
●組織形態本身可被視為是某種策略類型,而社運文化經常會偏好某些型態,並且往往不考慮其可預見的效用。
●品味間的衝突有助於說明社運的動勢,例如結盟、派系,以及長期漸進的基進化或中庸溫和化。









註一:Mario Diani, Green Networks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1995).
註二:亞蘭.杜漢與他的研究團隊也發現類似的分裂──甚至是公開決裂──發生在當地人(通常是家庭主婦)與非當地人之間,在法國的反核運動衝突裡:Alain Touraine, Zsuzsa Hegedüs, François Dubet, and Michel Wieviorka, Anti-Nuclear Protes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在許多有類似聯盟團體的地區,當地人與訴諸直接行動的次文化間存在著緊張但相互共生的關係:見Edward J. Walsh, Democracy in the Shadows (New York: Green wood Press, 1988).後者的出現經常是因為當地人先前已經組織起來,或是似乎已經開始準備組織,如同出現在華許(Walsh)的研究中,1979年三哩島事件後的案例裡。
註三:雖然一般都習慣將戰術想得比策略範圍要大,我在這裡將戰術定義為成員玩家間互相追求優勝時的互動。戰術選擇可以很小(大多時候是這樣),也可以很大(包括決定改變策略),但是他們永遠對其他玩家的動向保持警戒,並且有所回應。選項庫的解釋、策略的選擇、以及策略的運用都同時被外部的戰術考量與內部的社運文化所影響,更不用說心理上與個人生活誌上的動力。
註四:在解釋為何女性運動的基進派與溫和派會採用不同策略時,弗利曼(Jo Freeman)的解釋是普遍強調「環境性」影響的例外之一。她列出價值、過去經歷、對應的選民團體、對於回應的期待,以及和對手之間的關係等作為因素,但是相對於將這些理論化為文化性、戰術性,以及結局未定的性質,她反而將這些描述為結構性限制。見Jo Freeman, "A Model for Analyzing the Strategic Options of Social Movement Organizations," in Jo Freeman, ed., Social Movement of the Sixties and Seventies (New York: Longman, 1983).
註五:Herbert P. Kitschelt, "Political Opportunity Structures and Political Protest: Anti-Nuclear Movements in Four Democracies," British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16 (1986):66.
註六:Doug McAdam, John D. McCarthy, and Mayer N. Zald, "Social Movements," in Neil J. Smelser, Handbook of Sociology (Newbury Park, Calif.: Sage Publications, 1988), p. 726.
註七:Doug McAdam, "Tactical Innovation and the Pace of Insurgency,"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48 (1983): 735-754.
註八:Charles Tilly, From Mobilization to Revolution (Reading, Mass: Addison-Wesley, 1978), chap. 5.
註九:Tilly, From Mobilization to Revolution, p. 156.
註十:Pierre Bourdieu, Outline of a Theory of Practic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7), p.83. 在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ment of Tast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布爾迪厄將慣習更明確地連結到品味。
註十一:Bourdieu, Outline of a Theory of Practice, p. 81.
註十二:Snow and Benford, "Master Frames and Cycles of Protest," p. 146.
註十三:Stephen W. Beach, "Social Movement Redicalization: The case of the People's Democracy in Northern Ireland," Sociological Quarterly 18 (1977):312.
註十四:關於麥肯錫與查德近期致力於對這些觀眾的分類,可見於John D. McCarthy, Jackie Smith, and Mayer N. Zald, "Accessing Public, Media, Electoral, and Governmental Agendas," in McAdam, McCarthy, and Zald, eds.,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on Social Movements.
註十五:Paul E. Johnson, A Shopkeeper's Millennium: Society and Revivals in Rochester, New York, 1815-1837 (New York: Hill and Wang, 1978), p. 6.
註十六:Whittier, Feminist Generations, p. 56.懷提爾指出(頁83)動員與進程的理論取向,由於過於專注在外部機會與積極動員的程度,忽略了文化上的身份認可能夠打造並影響個體,其影響力甚至持續到成員們的餘生。
註十七:Robert D. Benford, "Frame Disputes within the Nuclear Disarment Movement," Social Forces 71 (1993):697.雖然德州奧斯丁地區的反核團體很明顯地在策略的偏好上就與理念型態一樣彼此不同,班佛德仍然傾向將這些差異都當成是理念上的不同,而策略上的不和則被當成是隨之而來的結果。
註十八:Epstein, Political Protest, p. 75.
註十九:有一小批社會學將細緻地發展這種「新機構性」(neo-institutional)的洞見;例如John W. Meyer and Brian Rowan, "Institutionalized Organizations: Formal Structure as Myth and Ceremony,"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3 (1977): 340-363; John W. Meyer, "The Effects of Education as an Institu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3 (1977):53-77; John W. Meyer and W. Richard Scott, with B. Rowan and T. Deal, Organizational Environments: Ritual and Rationality (Beverly Hills: Sage Publications, 1983); Paul J. DiMaggio and Walter W. Powell, "The Iron Cage Revisited: 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 and Collective Rationality in Organizational Field,"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48 (1983): 147-160; Lynne G. Zucker, "Institutional Theories of Organizaions,"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13 (1987): 443-464; Walter W. Powell and Paul J. DiMaggio, eds., The New Institutionalism in Organizational Analysis (Chicag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1); and Frank Dobbin, Forging Industrial Policy: The United States, Britain, and France in the Railway A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註二十:Gerlach and Hine, People, Power, and Change, p. 57.同見Bruce Fireman and William A. Gamson, "Utilitarian Logic in the Resource Mobilization Perspective," in Mayer N. Zald and John D. McCarthy, eds., The Dynamics of Social Movements (Cambridge, Mass.: Winthrop, 1979).
註二一:John Lofland, "Social Movement Locals: Modal Member Structures," in Lofland, Protest, p. 204.
註二二:Elisabeth S. Clemens, "Organizational Form as Frame: Collective Identity and Political Strategy in the American Labor Movement, 1880-1920," in McAdam, McCarthy, and N. Zald, eds.,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on Social Movements.
註二三:基進化的發展至少有兩個面向。理念型態的基進化伴隨著採用更全面廣泛的目標。策略性的基進化則涉及了使用的策略很少被社會普遍接受或是對參與者要求投注更多的心力。我在這裡主要關注的是策略上的基進化,雖然我的部分解釋也涉及了理念型態基進化對策略所產生的效應。我將會在第十六章更深入地討論理念型態基進化。
註二四:Frances Fox Piven and Richard A. Cloward, Poor People's Movements (New York: Pantheon, 1977).
註二五:每個基進化的例子均可被標示為特定抗爭運動的進化或是新運動的出現。因此黑人的民族主義運動有時也從公民權運動中區別出來、類似的例子有直接行動區別於在地的反核運動,營救行動區別自反墮胎運動、動物權自動物保護運動中區別。新的團體通常都會採用新的標籤與新的社運身份來證明他們比舊團體更為基進。
註二六:Kevin Everett, ”The Growing Legitimacy of Protest in the United States, 1961-1983,”(paper presented at the American Sociological Association annual meeting, Miami, Florida, 1993).
註二七: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2.)

2012年7月21日 星期六

超過三分之一以上的福島兒童們有致癌的危險(轉譯)

日本東京:一個小女孩拿著她的陳情書要求教育部保護孩童免於受到福島縣的輻射污染(圖版出處)


(本文轉譯自:Over a third of Fukushima children at risk of developing cancer, RT:Question More, 2012.07.20)


根據一份新的報告,超過三分之一住在日本福島地區的兒童可能罹患癌症,若醫療單位對於他們不尋常腫大的甲狀腺體採取更有效的措施,並尋求國際醫衛組織的協助與諮詢的話。


這份驚人的新報告顯示在受到核災影響的福島縣內,近於36%的兒童有甲狀腺異常腫大的現象。這是一個極度龐大的異常數字─專家們認為其中有惡化為惡性腫瘤的危險。


在檢查當地超過38,000位兒童後,醫療人員發現超過13,000人甲狀腺中有5釐米大的囊腫與結節,根據第六會福島県民健康管理調査報告(Sixth Report of Fukushima Prefecture Health Management Survey)所述。


相較之下,2001年一份由日本日本甲状腺学会對長崎市的兒童所作的研究裡─該城市於1945年8月受到核子攻擊─甲狀腺裡的囊腫為零檢出,且僅有0.8%的人有結節,此據英國《每日電訊報》(Telegraph)所述。


放射線進入人體後會透過軟組織散佈,特別是在肌肉裡,最後會在甲狀腺中堆積。就是這樣的堆積可能導致罹癌。


「是的,在這個研究裡,有35.8%的兒童有腫塊或結節,但這並不等於癌腫瘤」高木直美(Naomi Takagi)是福島県立医科大学醫院(Fukushima University Medical School Hospital)的助理教授,該醫院也主導這項調查。她還表示「這只是一個先期的試驗,我們只能在四或五年後看到放射線的影響。


不過一些醫生對於這些結果並未完全對大眾公開感到憤怒。


「這些資料應該被當成公開資訊,而且他們應該盡快徵詢國際間專家們的意見。身體傷害應該以超音波進行活體組織檢查,但是這些孩童並沒有這樣被檢查。如果他們沒有經過這樣的檢驗,那說到底這就是醫療失職。因為若這些孩童裡若有人因此得到癌症並且沒有得到治療,他們將會死掉。」美國《商業內幕》(Business Insider)網站引述小兒科醫生海倫‧凱迪克(Helen Caldecott)的話。


世界衛生組織警告(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年輕人的甲狀腺體特別容易受到放射線的毒害。而孩童則會面臨到最可怕的後果,因為他們體內的細胞分裂速率較高。


年齡在去年核災發生時為18歲以下的孩童,直到他們20歲為止,每隔兩年都必須強迫進行甲狀腺追蹤檢查,之後在他們的餘生裡,每五年必須就要檢查一次。


在日本放射線医学総合研究所(Institute of Radiological Sciences)的一份報告裡也指出,有理由相信某些孩童的甲狀線體將曝露在放射線的「終生」劑量裡。


自從去年發生的悲劇後,日本政府當局與東京電力公司(TEPCO)不斷地面對指控,指出他們扣押該地區放射線滲漏等級的資料並且企圖淡化實際的危害程度。


放射線擴散的長期後果至今也尚未被評估。最新的研究認為再五年左右,來自這個地區的高污染海水將流抵美國的西岸






2012年5月17日 星期四

誰來接棒(MICHAEL HARDT & ANTONIO NEGRI著)


                                                                              (圖版來源請點我)


原文詳見:Take Up the Baton by MICHAEL HARDT & ANTONIO NEGRI 




這並不是一則宣言。所謂的宣言預示著某個瞬光乍現的世界將要來臨並且將實質化成為主體,這樣的主體,儘管目前仍是個幽靈,必然會具體化成為改變的代理者。宣言的運作就像是古代的先知,藉由他們預見未來的力量創造出他們自己的子民。今日的社會運動則順序正好顛倒,也使得宣言與先知變得過時而無用。改變的代理者已經屈降於大街上並佔領著城市的廣場,不只威脅也推翻統治者,同時也召喚著一個新世界的視野。也許更重要的是,諸眾們(the multitudes)透過他們的邏輯與實踐,他們的口號與慾望,已然宣布了一組新的原則與真理。他們的宣告如何成為建構可新且久的社會基礎?這些原則與真理如何引導我們去重新發明我們如何與他人以及我們的世界相連結的方式?在他們的反抗裡,諸眾必須發現從宣告(declaration)通往綱領(constitution)的道途。


在2011年稍早,社會與經濟危機的程度已標示在劇烈的社會不平等時,一般常識仍教導我們要信任當權者的決擇與指引──儘管更大的災難降臨在我們身上,即使經濟與政治權貴是暴君,甚至他們正該為造成這樣的危機負責,我們也只能毫無選擇地相信他們。然而在後來整個2011年度,一系列的社會抗爭粉碎了這種常識並開始打造出新的共識。佔領華爾街是最明顯的例子,但是它也只是整個抗爭環節的一個時刻,而這些抗爭不僅推移了政治辯論的版圖,也在該年度帶為政治行動帶來新的可能性。


2011年前夕,2010年12月17日,在突尼西亞的西迪布濟德(Sidi Bouzid, Tunisia),26歲的街頭小販穆罕默德‧布瓦吉吉(Mohamed Bouazizi),據傳已經得到電腦科學學位,引火自焚。月底,民眾的起義散布突尼西亞,要求「本‧阿里滾蛋![譯註:突尼西亞的獨裁總統]」(Ben Ali dégage!),到了一月中,本‧阿里(Zine el-Abidine Ben Ali)也確實跑掉了。埃及接下了突尼西亞的棒子,數十數百乃至於數千人在一月後半就把走上街頭當家常便飯,要求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也滾蛋。開羅的解放廣場才被佔領了18天,穆巴拉克就逃出國了。


反對高壓政權的抗議很快地散播到北非與中東其他國家,包括了巴林(Bahrain)和葉門(Yemen),以及後來的利比亞與敘利亞,但是由突尼西亞與埃及所點燃的星火還延燒至更遠的地方。[美國的]抗議者在二月至三月佔領了威斯康辛州議會表達他們與開羅的同志們團結一致、互通聲氣,但是更關鍵的一步發生在5月15日,馬德里與巴塞隆那的中央廣場被所謂的「憤怒者」(indignados)所佔領。西班牙的紮營(encampments)行動靈感得自於突尼西亞與埃及的起義,並將他們的抗爭以新的方式傳遞。他們反對薩巴德洛(José Luis Rodríguez Zapatero)的社會主義者政府,要求「馬上要真民主!」(Democracia real ya),拒絕所有政黨的代表,並且推進至大範圍議題的社會抗爭,從銀行的腐敗到失業,從社會服務的缺如到居住處的不足到強迫驅逐的不公義。數以百萬計的西班牙人參與了這次運動,而絕大多數人口也支持他們的訴求。在被佔領的廣場上,「憤怒者」組成了制定決策的議會以及調查委員會以探索某範圍的社會議題。


早在馬德里的太陽門(Puerta del Sol)紮營於六月被拆除前,希臘人就已經接下了「憤怒者」的棒子,並佔領了雅典的憲法廣場(Syntagma Square)以抗議樽節政策。之後不久,帳篷開始散布在特拉維夫的羅斯柴爾德大道(Rothschild Boulevard),要求社會正義與以色列人的社會福利。八月剛開始時,英國的在警察射殺一名英國黑人後,托登罕(Tottenham)爆發多場暴動並散播整個英格蘭。


當數百個最早來的佔領者於9月17日把他們的帳篷帶到紐約的祖科蒂公園(Zuccotti Park)後,就輪到他們接下棒子。而他們的行動以及該運動擴散到整個美國與全世界,也確實要從已變為他們靠山,這一整年的抗爭經驗中來理解。


許多不在這些抗爭中的人們不易從這些事件列表裡看出它們彼此關連。他們或許會說,北非的起義反對的是高壓政權,他們的訴求集中在推翻暴君,相對地歐洲、美國與以色列紮營行動中的廣泛社會訴求則要對付代議憲法體制。或許進一步說,以色列的帳篷抗議(別稱他們是一種佔領!)微妙地和諧這些訴求以對屯墾與巴勒斯坦人權的問題保持沉默;希臘人他們自己有史無前例的國債與樽節政策;至於英國暴動者的憤怒對象是其自身種族階級的長期歷史──而他們甚至沒有搭帳篷。


這些抗爭看似獨立事件且均指向特定的在地狀況。不過,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確實對著另一場抗爭說話。埃及人,當然,清楚地步上突尼西亞開拓的道路並採納了他們的口號,此外太陽門的佔領者也認為他們的抗爭承繼了解放廣場抗議者的經驗。另一方面,雅典與特拉維夫的抗議者也將眼光集中在馬德里與開羅的經驗上。華爾街的佔領者則將這些通通納入視野,將反對暴君的抗爭,舉例而言,轉譯為反對經濟暴君的抗爭。你或許會認為他們只是因為被迷惑而忘記或無視於他們自身的處境與訴求間的差異。但是我們相信他們比起那些自外於抗爭的人有著更清楚的洞察力,而且他們能夠彼此團結,不因個別的狀況與地區性而有所衝突,能與普遍的全球性抗爭共同奮鬥。


拉爾夫‧艾里森(Ralph Ellison)小說中的主角「被忽視者」,在一場穿越種族主義社會的艱辛旅程後,發展出一種在抗爭中與他人溝通的能力。「天曉得」艾里森的敘事者下結論「我是藉由短波[收音機]來替你伸張呢?」今天,同樣地,那些在抗爭之中的人也用短波來溝通,但是不像艾里森的時代,如今沒有任何人代表他們。這種短波是給所有人的公開波段,而有些信息只有那些抗爭者能理解。


這些運動,當然,有著一系列的共同特徵,其中最明顯的是紮營與佔領的策略。十年前的另類全球化是種遊牧。他們從一個高峰會遷徙到下一個,彰顯出全球權力系統裡的系列重要機構的不義與反民主的本質:世界貿易組織、國際貨幣基金、世界銀行和G8的國家領袖們等等。相對地,興起於2011年的抗爭圈是就地而生。一反過去隨著高峰會時程而四處浪蕩,這些社會運動原地不動而且,事實上,拒絕移動。他們的非移動性部分源自於他們深深地根植於在地與國家的社會議題之中。


這些運動也都有諸眾作為其內部組織。當時外國媒體群拼命地在突尼西亞與埃及搜尋這些運動的單一領導人。在解放廣場最火熱的時期,這些媒體每天固定推出一個可疑人選當成真正領導人:某天是穆罕默德·巴拉迪(Mohamed ElBaradei),諾貝爾獎得主,改天則是Google的行銷經理戈寧(Wael Ghonim),以此類推。媒體無法理解或同意的是解放廣場上並沒有所謂的帶頭者。在那一年的這些運動裡明確拒絕產生一個領袖,其中又以華爾街的例子最為顯著。知識分子與名人在祖科蒂公園連番上陣,但是沒有一個可以被當成他們的領袖;他們是這群諸眾的客人。從開羅、馬德里到雅典與紐約,這些運動反而為組織發展出齊頭式的機制(horizontal mechanisms)。他們並未建立總部或是成立中央委員會,而是如蜂群般地散開,更重要的是,他們創造了各種制定決策的民主實踐,藉此所有的參與者得以共同領導。


這些運動所展示的第三個特徵,儘管以不同的方式,在於他們可被視為是為了共有物(the common)而抗爭。在某些例子上,這已經表達在火燄之中。當穆罕默德‧布瓦吉吉自焚時,他的抗爭被理解為不只是為了反對他所遭受的,來自當地警察的虐待,同時也是反對普遍存在於工人們的社會與經濟困境,他們之中有許多人無法找到合乎他們教育的工作。在突尼西亞與埃及,推翻暴君的大聲怒吼確實讓許多觀察者無法聽到這些運動中處於危機的深刻社會與經濟議題,以及商業工會的關鍵行動。八月的倫敦暴動野火也表達出反對當下的經濟與社會秩序,如同2005年的巴黎與超過10年前的洛衫磯暴動者,英國人的憤慨對應著一組複雜的社會議題,位於議題中心的是種族從屬關係,然後接著就出現了為共有物而抗爭。在這個意義上,他們爭辯著新自由主義的不公不義以及,最終,私有財產的制度。但是這並沒有讓他們變成社會主義者。事實上,我們極少看到傳統的社會主義者運動出現在這些抗爭圈裡。而且在為公眾抗議私有財產制的同時,他們也同樣反對公有財產制與國家的控制。


在這本小冊子裡,我們將處理這些爆發於2011年的抗爭圈的願望與成果,但是我們並不直接地研究它們。相反地,我們將從研究產生這些抗爭的普遍社會與政治狀況開始著手。我們在這裡的著彈點對準由當前社會與政治危機的脈絡中所生產的主體性支配形式(the dominant forms of subjectivity)。我們將論及四個主要的主體形象──(被)負債者、(被)併吞者、(被)守護者與(被)代表者(the indebted, the mediatized, the securitized, and the represented)──所有這些形象都已被耗盡而他們的社會行動力不是被遮蓋就是被神秘化。


起義與反抗運動,我們發現,提供了我們各種手段,不只用來拒絕專制政權(前述的主體形象在其政權底下受苦),也顛覆其權力形象中的主體性。換句話說,這些抗爭在經濟上,同時也在社會與溝通領域中,發現了新的獨立自主與防備的形式,共同創造了拋棄政治性代議系統,並能夠伸張他們自身民主行動力的潛能。這些是這些運動已經實現的部分成就,並且還可以進一步地發展。


然而,要鞏固並提升這些主體的力量,則需要再跨出另一步。這些運動,事實上,已經提供了一系列的綱領性的原則,能夠成為一種創建過程(constituent process)的基礎。其中這個運動圈裡最激進與最深遠的要素之一,例如,乃是拒絕代表制與結構,代之以各種民主參與的方案。這些運動也將新的意義賦予自由、我們與共有物,以及系列中央政治性配置間的關係,這些都遠超過目前共和制憲法的界線。這些意義如今已成為新共識的一部分。他們是根本原則,並已被我們用來作為不可分離的權利,就像是那些在十八世紀大革命中所喊出的原則一般。


眼前的工作並不是將新的社會關係編列進一個固定的秩序裡,而是要創造出一種綱領性的過程,在這樣的過程裡,在組織這些關係並使它們得以延續的同時,也能培育出未來的革新力與對其他的諸眾保持開放性。這些社會運動已經宣布了新的獨立,而一種新的綱領性力量也必需隨後跟進。


後記:麥可‧哈德、安東尼奧‧納格利的最新作品《宣告》(Declaration)已經出版

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冰島革命進行式(Deena Stryker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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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詳見: Deena Stryker, Iceland's On-going Revolution, Daily Kos, 2011.08.01



在義大利電台節目裡,一則關於冰島正在進行革命的新聞報導是個令人咋舌的例子,說明媒體是如何吝於告知我們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訊息。美國人也許還記得2008年金融危機開始時,冰島實質上已經破產。至於其原因只被稍微帶過,從此以後,這個少為人知的歐盟成員就退居幕後。


當歐洲國家正一個接著一個落敗或正瀕臨失敗,正危及歐元,並波及全世界時,這些強權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冰島變成一個範例。為什麼請看:


持續五年的新自由主義政權使得冰島,(32萬人口,沒有軍隊),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在2003年國家所有的銀行均私有化,並且努力地吸引外國投資客,他們提供線上銀行,稀少的花費允許他們提供相對高比率的回饋。這個帳戶,稱為「冰島網儲」(IceSave)吸引了許多英國與荷蘭的小額投資戶。但是當投資量增加後,銀行的外債也跟著升高。在2003年冰島的外債相當於其國民生產總額(GNP)的200倍,不過在2007是900%。2008年的世界金融危機成了最後一擊。三個冰島最主要的銀行,土地銀行(Landbanki)、卡普辛(Kapthing)和格利特尼爾(Glitnir)宣布破產並且被收歸國有,同時克朗(Kroner)對歐元貶值了85%。最後冰島在年底宣布破產。


然而出乎意料地,這場危機卻使得冰島人重拾他們的自主權,透過直接參與式民主(direct participatory democracy)最後產生了新的憲法。但這也是經歷許多陣痛之後。


蓋爾‧哈爾德(Geir Haarde),社會民主聯合政府的總理,協商了二百一十萬美元貸款,其他北歐國家再追加二百五十萬。但是外國金融團體壓迫冰島必須強加更激烈的措施。國際貨幣基金組織(FMI)和歐盟要接管債務,宣稱這是這個國家得以償還荷蘭與大英國協債務的唯一途徑,而這些國家已承諾要賠償他們的國民。


抗議和暴動不斷地持續,最後迫使政府總辭。選舉於2009年四月舉行,最後左翼聯盟獲勝,他們將債務歸究於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系,但是馬上又屈服於其要求冰島要還清總額三百五十萬歐元。這相當於要每個冰島公民在接下來的十五年,每個月付100歐元,含5.5%利息,以還清由一堆私人狐群狗黨搞出來的債務。而這就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接著發生的事情很不尋常。公民要償還金融獨佔事業所犯的錯誤,因此全國上下要被徵稅以還清私人債務,這種共識被打破了,進而也改變了公民與他們的政治機構間的關係,最後迫使冰島的領導團體向他們的選民靠攏。國家的領袖葛林姆松(Olafur Ragnar Grimsson)拒絕批准這項讓冰島公民為銀行家的債務擔責的法令,並回應了訴諸公投的呼聲。


外國金融團體當然加強對冰島施壓。大英國協與荷蘭要脅要不擇手段孤立這個國家。當冰島人去投票時,外國銀行家威脅要阻擋任何來自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英國政府威脅要凍結冰島人的存款並查帳。正如葛林姆松所述:「我們被告知,如果我拒絕國際團體的條件,我們將成為北方的古巴。但是若我們同意,我們將成為北方的海地。」(這個我不曉得寫過幾次,當古巴人看到他們的鄰居海地的慘況時,他們覺得自己還算走運。)


在2010年三月的公投裡,93%投票反對償還債務。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馬上凍結貸款。但是這場革命(雖然在美國沒有上電視)未被嚇住。在盛怒的公民支持下,政府對那些該為這次金融危機負責的人提出民事與刑事調查。國際刑警組織對卡普辛的前總裁艾爾納森(Sigurdur Einarsson),和其他在事件爆發後逃出國的銀行家發出國際拘捕令。


但是冰島人並未就此停手:他們決定要草擬一部新的憲法,能夠讓這個國家從國際金融與虛擬貨幣的誇飾權力中獲得自由。(當時實行中的憲法制定於它獨立於丹麥後,在1918年,和丹麥憲法唯一的差異在於它把「國王」換成「總統」。)


為了制定憲法,冰島的人民從522位成人中選出25位公民,這些公民不屬於任何政黨,而是由至少30位以上的公民推薦而來。這個文件並非少數政治家的工作,而是在網際網路上寫成。制憲者的會議是透過網路視訊,公民可以送交他們的評論與建議,見證這個文件成型。這部最後產生於參與式民主過程的憲法,將於下一次選舉後交付議會核准。


部分讀者應該記得在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書中(《大崩壞》)描述過冰島於九世紀的農業崩壞。今天,同一個國家正從它的金融崩壞中恢復,而且是以完全相反於那些被認為是無可避免的方式─這些所謂的無可避免昨天還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新總裁拉嘉德(Christine Lagarde)向記者札卡瑞亞(Fareed Zakaria)重申。希臘的人民已被告知其公部門的私有化乃是唯一的解決之道。而義大利、西班牙與葡萄牙的人民也收到同樣的威脅。


他們應該看看冰島。拒絕對外國利益卑躬屈膝,這個小國大聲而清楚地聲明人民才是國家的最高統治者。


而這就是為什麼它不再被報導的原因。





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公義將我們的奮鬥連在一起(譯文)


原文為Justice links our struggles together,出自Socialistworker.org,December 6, 2010(原文連結)


喀什米爾婦女們在十一月時於斯利那加為自由而遊行。(圖版出處)


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廣受讚譽的小說家與國際活動分子,正面臨警方調查並可能因被控煽動而受審。這次對他言論權的攻擊來自於洛伊堅定支持喀什米爾為「azaadi」,意即自由,的抗爭。這個地區夾在印度與巴基斯坦之間,並且在印度控制的地區中受到軍事佔領。洛伊曾在他的論文集《關於民主的田野筆記:聆聽蚱蜢》(Field Notes on Democracy: Listening to Grasshoppers)與其他著作裡寫到喀什米爾人的奮鬥。

印度首都德里的一間法院在受理一件對洛伊的投訴後指揮這次調查,一位喀什米爾人抗爭的領袖,賽義德‧阿里‧夏‧吉拉尼與德里大學教授S.A.R.吉拉尼,特別針對喀什米爾解放運動的問題而召開一場會議,洛伊即在這裡演講。以下,我們刊出這場演講的完整錄音稿,這場演講時而被反對洛伊的人所打斷,從S.A.R. Geelani介紹洛伊開始。

S.A.R.吉拉尼[以下簡稱SG]: 現在,我要求阿蘭達蒂·洛伊上前發言。

阿蘭達蒂·洛伊(以下簡稱AR):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丟鞋子的,請你現在丟吧...

[一些聽眾:我們有教養。]

AR: 好,我很高興。我很高興聽到這個。雖然有教養不必然是一件好事。不過就這樣吧...

[被某些聽眾打斷。]

SG:拜託,請你之後再說這些吧。現在也請拿出你的教養。

AR: 大約在一個星期或是十天前,我人在蘭契(Ranchi),那裡有一個「人民法庭」正在對抗「綠色搜捕」──這是一個印度人政府攻擊這個國度最貧窮民眾的戰爭。在那個法庭,當我正要離開時,一個電視台記者把一隻麥克風湊到我臉上且咄咄逼人地說「女士,喀什米爾是或不是印度的一部分?喀什米爾是或不是印度的一部分?」重複了約五次。所以我就說,「聽著,喀什米爾從來就不是印度的一部分──不論你怎麼兇以及問我多少次皆是如此。」甚至連印度政府都同意,在聯合國,喀什米爾並不是印度本身的一部分。所以為何現在我們要試圖去改變這樣的說法呢?

你看,在1947年,我們被告知印度已成為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以及具有主權式民主,但是如果你再看看印度政府從1947年看似邁向黎明的午夜之後做了什麼,就可以看到這個曾被殖民的國家,這個因為其殖民者的想像而成為國家的國家──不列顛在1899年繪製了印度的地圖──在獨立之後即搖身變為殖民強權,並接連在曼尼普爾(Manipur)、納迦蘭(Nagaland)、米佐拉姆(Mizoram)、喀什米爾(Kashmir)、特倫干納(Telangana)、在納薩爾巴裏(Naxalbari)起義期間、以及在旁遮普(Punjab)、海德拉巴(Hyderabad)、果阿(Goa)、茱內加爾(Junagarh)以軍事手段進行干預。

經常地,印度人政府、印度人國家與印度人的中堅份子,他們指控納瑟萊黨(Naxalites,印度西孟加拉從事恐怖活動的極端組織)唯恐天下不亂,但事實上,你看到的是一個國家──這個印度人國家──從1947年開始就不斷地對它自己的人民,或者它聲稱是它自己的人民,進行曠日費時的戰爭。當你看看那些被印度興兵侵略的民族─那迦人(Nagas)、米若人(Mizos)、馬尼普里人(Manipuris)、以及在阿薩姆(Assam)、海德拉巴、喀什米爾、旁遮普的民眾──他們總是少數族群、如穆斯林、部落、基督徒、賤民、印度原住民。由種姓上層印度教國家掀起無盡的戰事──這就是我們國家的現代史。

如今,在2007年,當喀什米爾為了阿瑪納斯洞穴(Amarnath Yatra)起義對抗對其土地的占領時,我人在斯利那加[譯註:喀什米爾的首都],當我走在路上時,碰到一個年輕的記者,我想他應該來自《印度時報》(Times of India),他告訴我──他無法相信能夠看到一些印度人在這裡獨自外出──他說「我可以引述妳的話嗎?」我就說「可以,你有筆嗎?因為我不要被錯誤引述。」然後我說「寫下來──印度需要從喀什米爾獲得自由,就如同喀什米爾需要從印度獲得自由一樣。」然而當我說印度時,我的意思不是印度政府。我指的是印度人民,因為我認為佔領喀什米爾──如今有七十萬警戒人員駐在有一千二百萬居民的谷地,這裡是世界上最為軍事化的地帶──而對我們,印度的人民而言去承擔這樣的佔領就像是允許某種道德的腐蝕滲入我們的血脈中。

因此對我而言,我無法容忍試圖或假裝這件事並未發生。即使媒體刪審它,我們所有人都知道──或者也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們之中曾經造訪過喀什米爾的人以外──如今喀什米爾的聲息受扼於AK-47的槍管下,無法自由地呼吸。

所以,有很多事情已經發生了。每次有選舉,民眾出去投票時,印度政府總是出來說「為什麼你們需要全民公投呢?我們有選舉,而且人民已經投票給印度了。」現在,我其實認為我們需要稍微深化我們的思考,因為我,同時地,很高興今天能有這樣的會議。我想在某些方面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會議,因為這樣的歷史性會議在一個空洞強權的首都中舉辦,而這個強權有八億三千萬人一天生活所得低於20盧布。

如今,做為一個法定的印度公民,有時候很難知道自己能站在什麼樣的立場,能夠說什麼,以及被允許說什麼,因為當印度努力從不列顛的殖民下獲得獨立時──每一個現在人們用來把喀什米爾的自由問題當成問題的論據過去正也被用來反對印度人。例如粗率地說「當地人還沒準備好接受自由,當地人還沒準備好接受民主。」。但是其中各方面的複雜性也是真確的──我指的是安貝德卡(Ambedkar)、甘地(Gandhi)與尼赫魯(Nehru)間的大辯論,這些都是真正的爭論──而在過去60年裡,不管印度官方做了什麼,這個國度裡的人民已經議論過、爭辯過並深化了自由的意義。

我們也失去了很多立足點,因為今天我們已經到了如此田地,印度─這個曾經號稱自己是不結盟國家,並以此仰首傲視國際的國家─如今已完全俯首貼耳於美國的腳下。所以我們今天是個奴才國家。我們的經濟完全地──不管證券交易所靈敏度指標如何後市看漲,這樣的事實本身就是印度人警察、民兵以及,也許很快地,軍隊布署在整個印度中部的理由,而這就是一直暗中施加於我們的壓搾式殖民經濟。

不過我之所以說我們需要做的是去深化這樣的對話,是因為我們很容易自詡為投身抵抗的偉大鬥士──對象可以是任何事,不管是叢林裡的毛派或是街頭上丟石頭的人──但我們必須明白我們實際上面對的是某些非常嚴重的事情。我很遺憾原住民的弓與箭與年輕人手中的石塊恐怕已變成抗爭的基本配備,但這並不是為我們贏得自由的唯一事物,為此,我們必須更有策略。我們需要自我質疑,我們需要結盟,需要認真的盟友...

因為...我常說在1986年當資本主義在阿富汗的山區贏得反對蘇維埃共產主義的聖戰後,整個世界變了,印度再度讓自己編整在單面向的世界裡,並且在這樣的再編整中,它做了兩件事,它打開了兩道閘門。其一是巴布里清真寺(Babri Masjid,建於1528年,1992年12月6日被印度教徒摧毀)另一個是印度市場,它濬通了兩種極權主義──印度教法西斯主義,印度民族法西斯主義與經濟極權主義。而這些主義製造了它們自己的恐怖主義對手──然後你就有了伊斯蘭「恐怖份子」和毛派「恐怖份子」。

這個過程使得這個國度百分之八十的人生活在一天20盧布的所得下,但它也分裂我們,當我們事實上應該密切地團結一致時,它讓我們花費所有的時間在彼此爭鬥上。那些在曼尼普爾、那加蘭邦、喀什米爾、印度中部的爭鬥,以及所有的窮人、違建戶、小販,所有的貧民窟居民等等,這些都應該彼此團結在一起。

但是這些爭鬥該用什麼來將它們聯繫在一起呢?就是公義(justice)的理念。因為有的爭鬥並不是為了公義而奮戰。有許多如世界印度教徒會議(Vishva Hindu Parishad, VHP)的人民運動雖然是人民運動──但卻是為了法西斯主義而戰,是為了不公義而戰。我們不要與這樣的運動聯盟。所以不見得每一場運動,每一個在街頭上的人以及每一個口號都是訴諸公義。

因此當我在阿瑪納斯運動時期走在喀什米爾的街頭上時,以及甚至在今天──我最近還沒有去喀什米爾──但是我了解並由衷地讚賞當地民眾所進行的爭鬥,由年輕人所發起的抗爭。我不要讓他們覺得失望,甚至不希望他們被他們自己的領導者所辜負,因為我要相信這場抗爭是一場對公義的抗爭。不是一場你只選擇為你自己的公義而做的戰鬥──「我們要公義,但是其他傢伙被壓迫沒關係。」這不是對的。

我記得我在2007年寫道,我說當我在斯利那加的街上聽到民眾高喊「我們不要快餓死與殘敗的印度,而要擁抱巴基斯坦─我們的夢想之地。」(Starving and tattered India we reject; Pakistan - land of our dreams - we embrace)時,那讓我感到心碎。我說「不,快餓死與殘敗的印度與你們同在,如果你們是為一個公平的社會而奮鬥,你必須和那些無力的民眾站在一起。」

正如你們所知,我長期參與那瑪達河谷反對興建大水壩的抗爭,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兩個河谷:喀什米爾河谷與那瑪達河谷。

在那米達河谷,他們談到壓迫,但也許那裡的民眾並不真的知道什麼是壓迫,因為他們未經歷過發生在喀什米爾河谷的那種壓迫。不過他們對於帝國主義世界與地球上的的經濟結構、它做了什麼及這些大水庫如何創造你無法避免的不平等,具有非常、非常、非常細緻的理解。而在喀什米爾河谷你則可以看見對壓迫的細緻理解──這來自60年來秘密任務、諜報、情報行動,以及死亡與殺戮的壓迫。

但是你們是否已將自己隔絕於這些來自他人的理解,這些關於今天的世界世界是何樣貌的理解之外呢?這些經濟結構是什麼?你為什麼樣的喀什米爾而奮鬥?因為我們與你們一起奮戰,我們與你們一起。但是我們要的──我們希望它將是一場為公義而戰的奮鬥。我們現在知道「世俗主義」(secularism)這個印度政府丟給我們的字是個空洞的字眼,因為你不能殺害68,000個喀什米爾穆斯林然後稱你自己是一個世俗政府。你不能在古吉拉特殺害68,000個喀什米爾穆斯林然後稱你自己是一個世俗政府。

此外,你們也不能接著轉過身來說「我們被[多數人]允許虐待我們的少數民族。」所以什麼樣的公義是你所奮力追求的?我希望年輕人能夠深化他們對自由的理念。因為這正是你們所抗爭的這個政府與你的敵人用來分化你們的東西。

[一些聽眾:妳知道那些梵學家發生什麼事嗎?]

AR:我知道那些喀什米爾梵學家的新聞,而且我也知道那些喀什米爾梵學家的新聞是錯誤的。不過,這並不代表不公義的事並未發生。

[一些聽眾:妳知道有多少印度人被殺嗎?]

AR:我想──好,讓我繼續說。

[部分聽眾大聲議論。]

SG:我請求各位坐下。

AR:好,我要說的是剛剛的鼓噪是基於誤解,因為我正要開始談論公義,在這個關於公義的談話裡,我正要說的是發生在喀什米爾梵學家身上的事是個悲劇,所以我不曉得為何你們都開始喊叫。我認為它是一個悲劇是因為當我們站在這裡談論公義時,它是屬於每一個人的公義,而我們之中那些站在這裡談論他人的處境時,它同時也是代表每一個人的處境──不論是少數族群,不管是少數民族或是宗教上的少數或是種姓裡的少數──我們不相信多數主義(majoritarianism)。

所以這就是為何我一直提到在喀什米爾的每個人對於你們正在為什麼樣的社會而奮鬥必須要有非常深刻的討論。因為喀什米爾是個非常多樣的社群,而這樣的討論不能只來自於那些反對自由或是試圖分化爭鬥的批評家與群眾。它必需來自你們之中,而不是讓其他群眾議論著「他們不曉得自由是什麼意思,若他們指的是吉爾吉斯(Gilgit)和巴爾帝斯坦(Baltistan),那麼查謨(Jammu)呢?那麼拉達克(Laddakh)呢?」的地方。在查謨和喀什米爾當地的民眾非常能夠自己發起許多爭論,我想他們懂得這個道理。

因此僅僅試圖以對民眾吼叫的方式來擾亂事情完全是不得要領。因為我想這些人,喀什米爾的梵學者──每次我停留在喀什米爾時,我都聽到群眾說歡迎他們回來,而且我知道住在那裡的人也這麼認為。所以我要說的是當我們進行這些政治論爭時,我覺得我必需細察並聆聽與跟隨最近在喀什米爾的起義──沒有武裝的民眾、帶著石頭的年輕人,女人,甚至小孩走上街頭面對大批帶槍的軍隊,這種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鐵下心不對他們致敬的。

然而這也取決那些領導抗爭的人們──取決於那些想要有所進展的人們。因為你無法只是把它丟在街頭就算了。因為印度人政府──你知道它最偉大的藝術是什麼嗎?不殺人──這是第二偉大的藝術。第一偉大的藝術就是等待、等待、等待再等待,然後希望每個人就這樣沒力氣了。然後是危機管理──有時候是在一場選舉,有時候是其他某些事。但重點是人們必須要在街頭上的正面衝突以外看到更多東西。

你必須自問為什麼──納迦蘭的民眾必須自問為什麼有納迦營軍在切蒂斯格爾犯下最慘無人道的暴行。我在喀什米爾花了那麼多時間看著中央後備警察部隊(Central Reserve PoliceForce,CRPF)、邊境安全部隊(Border Security Force,BSF)與國家步槍隊(Rashtriya Rifles)封鎖河谷後,我第一次前往切蒂斯格爾,在途中我看見喀什米爾人的邊境安全部隊、喀什米爾人的邊境安全部隊在切蒂斯格爾沿路殺害民眾。你必須自問。除了丟石頭外還有很多抗爭的方式──不能再允許這些事情發生了。要自問這個政府是如何利用民眾?

這些殖民政府,不論它是印度的不列顛政府或是在喀什米爾、納迦蘭或是在切蒂斯格爾的印度人政府,他們正在從事著製造管理他們占領地的中堅份子,因此你必須了解你的敵人,以及你必需能夠以多種方式回應,以你的策略,你的才智以及以你的政治──國際性或是地域性以及其他任何方式。你必須擁有自己的同盟,因為若非如此,你將會像是一條憤怒地在魚池裡兜圈的魚,衝撞外牆最後耗盡力氣,因為這些牆非常、非常堅固。

所以再來我只想說這句話:想想公義,但是不要只挑選你自己的不義。不要說「我要公義,但是旁邊的傢伙或旁邊的女人沒有它沒關係。」因為公義是團結的關鍵,而團結則是現實抗爭的基石。

謝謝大家。

2011年12月7日 星期三

Q&A: 基因‧夏普:半島電台專訪這位沈靜但在非暴力抗爭議題上影響深遠的學者


自從1960年以來,基因‧夏普先後完成超過十二本關於非暴力抗爭的書[圖版出處]



基因夏普,一位謙遜、現年83歲的老知識分子,因推動非暴力抗爭而享譽於世。

夏普的《從獨裁政權到民主制》是一本教你如何推翻獨裁者的指南,它首版發行於1993年,已陸續被轉譯為24種語言。從緬甸到波士尼亞,以及今年二月在開羅的解放廣場(Tahrir Square),抗議者們彼此傳閱夏普這94頁的手冊作為他們推翻獨裁者的指導書。

對許多暴君而言,夏普的書是個威脅。委內瑞拉的總統,于果查維斯(Hugo Chavez),曾經譴責他的著作。在2008年,伊朗政府曾經製作一段動畫影片,指稱夏普是CIA幹員,在白宮與約翰麥坎和喬治索羅斯親切交談。

根據一封由大馬士革的美國大使所發的越洋電報──稍後被維基解密揭露──敘利亞的異議分子將閱讀夏普的著作當成訓練非暴力抗議者的教材。另一封被揭露的電報發於2007年,內容顯示緬甸高層認為夏普的部分企圖是「打倒」這個國家的政府。

他在1953年抗議為韓戰而施行的徵兵制而入監,1989年他親眼見證中國的天安門事變,之後1990年代他偷偷跑到緬甸反抗軍的陣營裡。

如今,年老體衰的夏普住在東波士頓的城鎮住宅裡,住處同時也是阿伯特愛因斯坦協會的所在地,這是一個研究非暴力抵抗的非營利組織。

夏普的主要觀念是權力來自於被治理者的順從──一旦這樣的順從被漸次破壞,暴君就可以被推翻。在與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記者羅珊娜賀蕾斯(Roxanne Horesh)與山姆波利爾(Sam Bollier)的訪談裡,想法實際的夏普告訴我們何以獨裁者無法抵禦組織良好的非暴力抵抗。

是什麼首先讓你對非暴力抗爭感到興趣?

當我還是俄亥俄州立大學的大學生時,這個世界真算是一團糟。第二次世界大戰還鮮明地留在我們的記憶裡,而原子彈算是新聞。歐洲人的殖民主義遍布世界──他們認為他們擁有世界的其他部分,因此他們也就自己把它給瓜分掉了。

暴力產生了許多大問題。暴力只會摧毀,而不會創造事物,而人們需要一些抗爭的手段。我開始知道有所謂的非暴力抗爭,但我對它並不很了解。相關的文獻在當時非常不足。

你已經在非暴力抗爭的領域裡工作數十年了,你的觀點是如何從你最初的研究開展而來?

最初我以為為了運用非暴力,你必須先相信非暴力,將它當成倫理或是宗教原則,但是稍晚我發現這並不真確。這個轉變開始是來自於精神上的威脅感──我的天啊,他們竟然不把這當成信仰,就像是他們應做的一般。

但是這也是一個很大的優勢,因為人們不用一定要先變成和平主義者,才能學會使用這種抵抗方式。而且我也了解到這種抵抗方式早已被實行了幾個世紀。不但一般人都可以做到──並且也在世界的不同角落被實行。

為何你認為非暴力抵抗比暴力抵制要來得有效?

暴力並不總是那麼有效,如果你知道有多少戰爭持續了多久,以及每場戰爭不是這方輸就是那方敗。戰爭是使歐洲殖民主義成為可能的主要因素之一。

在許多[非暴力抗爭]的案例中,許多人像是甘地(Gandhi)─他不斷挑戰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大的帝國,並且讓英國退出印度。此外還有許多例證,但是我們對這些抵抗的類型卻知道得不多。

你曾經說過比起愛好和平的群眾,有軍事背景的群眾更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可以闡述一下你的意思嗎?

一開始這對我而言滿驚奇的。有時候我會被邀請去對和平主義團體演說,而他們總是讓我吃到苦頭,因為我說的是實用性的非暴力抗爭,而他們則一直在談信仰非暴力的道德原則。

但是當我向有軍事背景的群眾演講時,他們都了解內容,因為他們曉得戰略與戰術是怎麼回事。這些人真的相當認真地看待它,直到今天狀況依然如此:我1993年的書《非暴力行動的政治學》在幾個國家的軍事期刊上得到相當善意的評論。這是當初大家所意想不到的。

你寫了很多關於戰略與長期計劃在成功的非暴力抗爭中所佔的重要性。在這方面,你對佔領華爾街運動(Occupy Wall Street movement)有什麼想法?

他們並沒有任何特定的訴求或清楚的目標。這並不像,舉例來說,很多年前發生在阿拉巴馬州的聯合抵制巴士運動──當時大家就是以徒步、搭便車或搭計程車而不坐巴士。他們的目標很清楚:打破巴士上的種族隔離政策。

 [佔領運動的]抗議者並沒有一個清楚的目標,某種他們可以實際達成的事物。如果他們以為光是停留在某個特別區域可以改變經濟體系的話,那麼他們恐怕會相當失望。僅僅抗議本身能夠成就的事很少。

那你可以給佔領運動什麼樣的建議?

我想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實際地去改變那些他們不喜歡的事物,因為單純坐或逗留在某個地方是不會改變或改善經濟或政治體系的。

阿拉伯之春運動在一些國家已經變成暴力了。你認為轉向暴力會在這些國家損害擺脫獨裁體制的努力嗎?

正是如此。我們可以從其他例子清楚地得知。例如1905[在俄羅斯]的革命試圖擺脫沙皇獨裁政權。當時那裡的人民已勝利在望。軍隊在叛變的邊緣,許多士兵已經拒絕服從射殺非暴力群眾的命令,就類似敘利亞的情況一樣。

非暴力手段將增加你讓軍人拒絕服從的機會。但是一但你投向暴力,軍人就不會叛變。他們將忠於獨裁政權,而同樣的政權也有很大的機會繼續維持下去,就如同1905年的俄國革命一般。[這次革命]在當時原本可以很快地成功,但是布爾什維克分子卻刻意將非暴力的大罷工導向暴力起義。這也意味著讓軍人在這段時間「首次」服從軍令。後來也使沙皇能夠持續鎮壓,並讓這個體制延續了另一個十二年。

你曾經說過領導能力在非暴力抗爭中很重要。但是若我們觀察像是埃及,或是1979年的伊朗,一開始他們也並沒有一個明確的領導者。非暴力抗爭能夠在沒有領導者的情況下成功嗎?

這可以成立,有時也確實如此。但是在這些案例裡,人們需要知道是什麼讓它成功,以及是什麼使它失敗。

如果他們缺少強而有力的領導者,有時候這可以是優勢,因為這樣政權就無法真正地藉由逮捕或殺害領導階層來控制局勢。

但是如果你要沒有領導者而這麼做時,你必須做得很有技巧,並且曉得你在幹嘛。如果你傳達訊息,關於什麼是必要的,列出「要做什麼與不要做什麼」,而且每個人都了解,那個這樣的抗爭就有很大的成功機會。如果你對你要做的事情沒有起碼的理解,那你將不會贏得任何東西。

從埃及革命開始,媒體就把埃及人起義和你的作品連起來。對此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如果我的作品有點影響力,我會很快樂。不過我不奢望這個,我無從證明,也大都順其自然。還有其他人也都持續在作這樣的工作,也持續地在著述。

至於那些真正在進行抗爭的人們,他們才是值得被歸功的人物,而不是我。

你對於自己的書《從獨裁政權到民主制》被放在穆斯林兄弟會的網站上好幾年有什麼看法?

我很榮幸。我知道在那些奮不顧身進行著非暴力抗爭的人物之中,有些人是穆斯林。我的書中有一本引言是由阿布杜勒拉赫曼瓦希德(Abdul Rahman Wahid)寫的,他當時帶領著世界最大的穆斯林組織。此外,在甘地的時代,在不列顛印度的西北邊境省份,阿布杜勒蓋伏(Khan Abdul Ghaffar Khan)在這裡發起運動,他是個十分勇敢、老練而精明的穆斯林,是當地非暴力的抗爭的領導。甘地曾說過西北邊境穆斯林運動的領導能力優於印度的印度教徒。

大眾正逐漸地驅散那些關於穆斯林的某些荒謬刻板形象,對於世界其他地方的民族也是如此。

你曾經從參與非暴力抗爭的群眾裡學到什麼嗎?

喔,我試著把握任何學習的機會因為他們完成了常被大家認為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已經證明了一般民眾是有可能維持非暴力的紀律,保持他們的勇氣,並在壓迫下繼續抗爭。正如甘地總是說「放下恐懼,切莫害怕。」我自己常常覺得這實在有點天真,對方可是有著槍和軍隊的不列顛。

但是特別是敘利亞的人民,以及其他國家也是如此,或許像是埃及或是突尼西亞等等他們全部他們一直都相當地勇敢,而這樣的勇氣值得大力地讚揚。這些人才是赤手空拳在進行運動的人。

你認為哪些人在目前可算是抵抗的大思想家?

我不太確定。有時候某些人在領導運動方面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們卻沒有獲得應得的聲譽。他們終其一生未如甘地般著名,但如果這讓一般人知道他們也可以做到,了解到人民的力量是巨大的,那這也沒什麼不好。

一次抗爭並不總是能夠成就事業,有時候你得有兩個、三個、四個到五個連續的抗爭才行。這就像是戰爭,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持續了幾年呢?戰勝並非一蹴可及。有時人民輸掉第一場戰鬥,然後明白到他們要加強自己,[了解到]變強需要什麼,以及要如何才能更勇敢,當他們第一次中槍而沒有逃跑後,他們將會更有技巧地勇往直前。

阿伯特愛因斯坦協會目前在做什麼?

我們對非暴力抗爭的本質進行研究,準備教育材料,以及指南的轉譯因為他們如果沒有翻譯得夠精確,事情會變得一團糟──以及滿足來自新的抗爭所帶來對這個議題的持續關注與其送來的訂購單。

除了你的工作以外,你還有什麼嗜好?

我在我家還有後院種了各種花草,而且我有一隻小狗。我曾經有養大狗,大麥丁──約有三、四隻──他們真是令人驚奇的生物。狗和寵物,動物以及花花草草和類似的東西──我藉此來放鬆自己(unwind my head that way)